“我来了。”苏见微说,“我一直在门外。七天。”
沈令仪看着她,那种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感激,是一种“你怎么还在”的惊讶。
“我以为你会走。”她说。
“不会。”
“我关了七天。”
“我知道。”
“你不走?”
“不走。”
沈令仪伸出手,抓住了苏见微的手。抓得很紧,紧到指甲陷进了苏见微的皮肤。她的手凉得像冰,干得像冬天的树皮。
苏见微抱住她。沈令仪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她的肋骨一根一根的,像琴键,像书脊。她的心跳很快,很乱,像被困的鸟。
“七天。”沈令仪把脸埋在苏见微的肩膀上,“你念了书。”
“嗯。”
“念了什么?”
“《倾城之恋》《红玫瑰与白玫瑰》《金锁记》。”
“我都听到了。”沈令仪说,“流苏说‘你死了,我的故事就结束了’。娇蕊说‘爱到底是好的’。七巧说‘三十年来她戴着黄金的枷’。”
苏见微抱着她,感到她的眼泪滴在肩膀上,温热的,一滴一滴的,像雨水。
“你都记得。”苏见微说。
“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沈令仪抬起头来,看着她,“但我不想听了。”
“为什么?”
“因为听了会更想活。”沈令仪说,“更想活,就更怕死。更怕死,就更痛。”
苏见微看着她。沈令仪的眼睛里有那种光——不是希望的光,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光,迷茫的,脆弱的,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那就不听。”苏见微说,“不说话。就待着。”
沈令仪点了点头。
她们坐在床上,抱着,没有说话。窗帘拉着,灯光亮着,照在她们身上。苏见微感到沈令仪的身体在她怀里慢慢变软——不是那种“放松”的软,是那种“终于不用撑了”的软,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被水浸透了,纤维在舒展,纸在变软。
苏见微感到沈令仪的心跳——慢下来了,稳下来了。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深沉。
她睡着了。
苏见微没有动。她坐在床上,让沈令仪靠在她怀里,看着她的脸。沈令仪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浅,很轻。那三道划痕在左手腕上,暗红色的,在灯光下格外刺目。苏见微看着那些划痕,忽然觉得眼眶很热。
她拿起床头的速写本,在黑暗中画下沈令仪睡着的样子——蜷缩的姿势,抱着小腿的手,散在枕上的头发。她画了那三道划痕,画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她不想让它们比实际更重。
画完之后,她在画的背面写:“第七天。我破门了。她蜷在床上。她说她听到了。她说听了会更想活。她说更想活就更怕死。她睡着了。我在她旁边。”
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侧过身,面朝沈令仪,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到沈令仪的呼吸声,浅而轻,像一条不会起波澜的河。她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苏见微醒来的时候,沈令仪已经醒了。她侧躺着,面朝苏见微,眼睛睁着,看着她。
“早安。”沈令仪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晚好了一些。
“早安。”苏见微说,“你什么时候醒的?”
“不知道。醒了一会儿了。”
“在想什么?”
“在想你踹门的样子。”沈令仪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踹了三脚。”
苏见微笑了。“门很结实。”
“你很暴力。”
“我是担心你。”
沈令仪看着她,那种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感激,是一种“你怎么这么傻”的无奈。
“我知道。”她说。
苏见微坐起来,看了看沈令仪。她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是干的,眼睛下面还是青黑的。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希望的光,是那种“我还在这里”的光。
“今天我们去见陈默。”苏见微说,“不管你想不想去。我们去。”
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好。”
苏见微站起来,走到门口。门框裂了,门锁松了,门关不严。她看着那道裂缝,忽然觉得它像一道疤痕——不是沈令仪手腕上的那种,是门上的,是她的暴力留下的。
“门坏了。”她说。
“修一下。”沈令仪说,“你修。”
“我不会修门。”
“你连纸都会修,门不会修?”
苏见微转过头来,看着沈令仪。沈令仪的嘴角翘着——那种笑很轻,很浅,像水墨画里的一痕淡墨,但苏见微看到了。
“我试试。”她说。
那天下午,她们去见了陈默。沈令仪没有反悔,没有犹豫。她穿上那件烟灰色的羊绒衫,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苏见微。
“走吧。”她说。
到了诊所,陈默看到沈令仪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她看到了沈令仪的脸色,看到了她眼睛下面的青黑,看到了她手腕上的划痕。
“你停药了。”这不是问句。
“嗯。”
“多久了?”
“三周。”
陈默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她看着沈令仪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嗯。”
“几天?”
“七天。”
陈默又写了一行字。她放下笔,看着沈令仪。
“沈令仪,你需要住院。”
沈令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三道划痕在灯光下是暗红色的,像三条细细的河流。
“我知道。”她说。
苏见微坐在她旁边,握住了她的手。沈令仪的手很凉,但没有发抖。
“我陪你去。”苏见微说。
沈令仪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苏见微陪沈令仪去了医院。心理科的封闭病房在六楼,走廊很长,灯管是白色的,发出那种冷冰冰的光。护士带着沈令仪办了入院手续,量了血压,抽了血,做了心电图。
沈令仪换上了病号服——蓝白条纹的,宽大得像一个布袋。她坐在病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像在参加一场面试。她的头发散在肩上,脸很小,很白,像一页被漂白过的纸。
苏见微站在床边,看着她。
“我明天来看你。”她说。
沈令仪点了点头。
“我会带薄荷来。从阳台上那盆分出来的。”
沈令仪又点了点头。
苏见微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沈令仪的手很凉,但这次她没有发抖。
“你保证?”沈令仪问。
“我保证。”
苏见微松开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到沈令仪坐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散在肩上,看着窗外。北京的十一月,天很冷,窗外什么都没有——没有鸟,没有云,只有灰色的天空。
苏见微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在修复室看到她的样子——烟灰色的羊绒衫,台灯的光,安静的、拒绝被触碰的背影。
现在她穿着病号服,坐在病床上,比那时候更瘦,更白,更安静。
但她还在。她还在呼吸。她还在活着。
苏见微转过身,走出病房。走廊很长,灯管是白色的,发出那种冷冰冰的光。她的平底鞋敲在地板上,笃、笃、笃,像某种倒计时。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