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住院的第一天,苏见微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
护士说探视时间只有一小时,下午三点到四点。苏见微看了一眼手机——上午十一点。她还有四个小时。她不想回家,不想去画室,不想做任何事。她只是站在走廊里,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沈令仪。
沈令仪坐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散在肩上,脸朝着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开了一半,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北京的十一月,天空是灰色的,低低的,像要压下来。她看着那片天空,一动不动,像一个雕塑。
苏见微站在玻璃窗外,看着她。她们之间隔着一道门、一堵墙、一条走廊。但苏见微觉得,她们之间隔的不是这些。隔的是沈令仪眼睛里那种空——那种她画不出来的空,那种她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空。
她站了很久。久到护士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是沈令仪的家属?”
“是。”
“她今天刚入院,情绪还不稳定。探视时间下午三点开始,你可以那个时候再来。”
苏见微点了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玻璃窗里的沈令仪,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家。她去了医院附近的花店,买了一盆薄荷。不是从阳台上那盆分出来的——她来不及回去取。花店里的薄荷种在白色的小陶罐里,叶子是嫩绿色的,小小的,像一群探头探头的孩子。她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片叶子,叶子在她的手指下微微颤抖。
“这盆能活吗?”她问花店老板。
“能。薄荷好养,给点水就行。”
苏见微买了那盆薄荷,又去超市买了保温杯、姜、红糖、一袋面粉、一把葱。她回到医院附近的咖啡馆,点了一杯美式,坐在角落里,打开速写本。
她画了沈令仪坐在病床上的样子——侧脸朝着窗户,头发散在肩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画了病号服的条纹——蓝白色的,一道一道的,像百叶窗的影子。她画了窗户——半开的窗帘,灰色的天空,没有云,没有鸟。
画完之后,她在画的背面写:“住院第一天。她在看窗外。我在玻璃窗外。四个小时后才能进去。”
她把速写本合上,喝了一口美式。咖啡是苦的,凉了。
下午三点,苏见微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她手里拿着那盆薄荷,还有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着姜茶,热的,加了红糖和蜂蜜。她敲了敲门。
“进来。”是沈令仪的声音。很轻,很平,像一潭死水。
苏见微推门进去。病房不大,大概十平方米,有一张病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衣柜、一把椅子。墙是白色的,地板是灰色的,窗帘是淡蓝色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水杯和一盒纸巾。没有花,没有书,没有照片。什么都没有。
沈令仪坐在病床上,姿势和苏见微离开时一模一样——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脸朝着窗户。她没有回头。
“令仪。”苏见微说。
沈令仪慢慢转过头来。她的脸比昨天更白了,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阴影。但她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不是希望的光,是那种“你来了”的光。
“你来了。”她说。
“嗯。我说过,每天来看你。”
苏见微走到床边,把那盆薄荷放在床头柜上。沈令仪看着那盆薄荷,看了很久。叶子是嫩绿色的,在白色的病房里显得格外鲜亮,像一簇小小的火焰。
“薄荷。”她说。
“嗯。从花店买的。不是阳台上那盆。那盆我回去再分。”
沈令仪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片叶子。叶子在她的手指下微微颤抖,像一个被触碰的孩子。
“它活得了吗?”她问。
“能。薄荷好养。”
沈令仪收回手,看着那盆薄荷。“阳台上那盆,是你救活的。”
“不是我。是你。你给了它光和水。”
沈令仪摇了摇头。“是你给的。”
苏见微没有争辩。她把保温杯拧开,倒了一杯姜茶,递到沈令仪手里。沈令仪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感受着杯壁的温度。姜茶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让她看起来像一幅被水雾蒙住的画。
“热的。”她说。
“嗯。加了红糖和蜂蜜。”
沈令仪喝了一口。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太甜了?太烫了?——但很快又松开了。
“好喝。”她说。
苏见微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沈令仪喝姜茶。沈令仪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完成一件很困难的事。她的手没有抖——苏见微注意到,住院之后,她的手不抖了。不知道是药物的作用,还是休息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作用。
“手不抖了。”苏见微说。
沈令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头,又松开。
“嗯。”她说,“不抖了。”
“好事。”
“也许是。”沈令仪看着杯子里的姜茶,“也许是药把我变迟钝了。不抖,是因为感觉不到。”
苏见微沉默了一会儿。“你感觉到什么?”
沈令仪想了想。“空。”
“什么空?”
“心里空。以前有痛,有恨,有害怕。现在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那页半个‘爱’字。”
苏见微伸出手,放在她的胸口。隔着病号服,她感到沈令仪的心跳——慢的,弱的,但还在跳。
“这里有东西。”苏见微说,“它在跳。”
沈令仪低下头,看着苏见微的手。“那是心脏。不是心。”
“它们是一个东西。”
“不是。”沈令仪抬起头来,看着苏见微,“心脏是器官。心是……感受。我的感受没有了。”
苏见微收回手,看着她。“你的感受没有没有。你只是把它们藏起来了。藏得太深,自己都找不到了。”
沈令仪看着她,那种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信任,是一种“也许你说得对”的试探。
“你能帮我找到吗?”她问。
“能。”苏见微说,“但你要让我进去。”
沈令仪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苏见微的手。
“你已经在里面了。”她说。
一个小时的探视时间很快就到了。护士敲门进来,说时间到了。苏见微站起来,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又把那盆薄荷往窗户的方向挪了挪,让它能晒到更多的阳光。
“明天再来。”她说。
沈令仪点了点头。
苏见微走到门口,回过头来。沈令仪坐在病床上,手里还捧着那杯姜茶,看着苏见微。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走吧”的默许。
苏见微走出病房,门在身后关上。她站在走廊里,透过玻璃窗,看着沈令仪。沈令仪低下头,喝了一口姜茶,然后抬起头,看着那盆薄荷。
苏见微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苏见微带了一本速写本。她到的时候,沈令仪正在做团体治疗。护士让她在走廊里等。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打开速写本,画走廊的尽头——一扇窗户,窗外是灰色的天空,没有云,没有鸟。她画了窗户的轮廓,画了窗台上的灰尘,画了玻璃上的水渍。
画完之后,她在背面写:“第二天。她在做团体治疗。我在走廊里等她。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很冷。”
半个小时之后,团体治疗结束了。病人从房间里走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一样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表情各异。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哭,有的人面无表情。沈令仪走在最后面,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
“令仪。”苏见微喊她。
沈令仪抬起头来,看到苏见微。她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不是希望的光,是那种“你来了”的光。
“你来了。”她说。
“嗯。今天带了这个。”苏见微举起速写本。
她们走进病房。沈令仪坐在床上,苏见微坐在椅子上。苏见微打开速写本,翻到昨天画的那张——沈令仪坐在病床上的侧脸。
“昨天画的。”她说。
沈令仪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你把我画得太瘦了。”
“你就是这么瘦。”
“以前不这样。”
“会胖回来的。”
沈令仪没有说话。她翻到下一页——走廊尽头的窗户。
“这是走廊?”
“嗯。你做团体治疗的时候,我在外面画的。”
沈令仪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窗户是灰色的,天空是灰色的,什么都没有。
“你画了很多灰色的。”她说。
“因为天是灰色的。”
“北京的天总是灰色的。”
“嗯。”苏见微说,“但你眼睛里有光。不是灰色的。”
沈令仪抬起头来,看着她。“什么光?”
“你来了的光。”
沈令仪愣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的无奈。
第三天,苏见微带了一本书——《小王子》。她到的时候,沈令仪刚做完个体治疗,坐在床上,手里捧着那盆薄荷。薄荷的叶子比昨天更绿了一些,茎秆更挺了一些。
“它活了。”沈令仪说。
“我说过它能活。”
沈令仪抬起头来,看着苏见微。“你今天带了什么?”
“《小王子》。”苏见微从包里掏出书,“你读过吗?”
“读过。很久以前。”
“那我给你念。”
苏见微翻开第一页。“我六岁的时候,有一次在一本书里看到一幅很棒的图画,那本书叫‘亲身经历的故事’,写的是原始森林。”
她念了一页,两页,三页。沈令仪靠在床上,闭着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很平稳,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击,像在打拍子。
念到小王子说“驯养就是建立联系”的时候,沈令仪睁开眼睛。
“你在驯养我。”她说。
苏见微停下来,看着她。“什么?”
“小王子说,驯养就是建立联系。你每天来看我,每天给我带姜茶,每天给我念书。你在驯养我。”
苏见微沉默了一会儿。“你在驯养我。你每天等我,每天喝我带的姜茶,每天听我念书。你在驯养我。”
沈令仪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我们互相驯养。”
苏见微笑了。“嗯。互相驯养。”
第四天,苏见微带了姜茶和一张新的画。她画的是沈令仪捧着薄荷的样子——低着头,手指轻轻触碰叶子,表情很温柔。
沈令仪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这是我吗?”她问。
“是你。”
“我不长这样。”
“你长这样。这是你捧着薄荷的样子。你那时候很温柔。”
沈令仪看着画里的自己——那个自己低着头,手指轻轻触碰叶子,嘴角微微翘着。她不记得自己有过那种表情。但苏见微画出来了。苏见微看到了她没有看到的自己。
“你看到我了。”她说。
“我一直在看你。”
第五天,沈令仪在走廊里等苏见微。苏见微到的时候,看到她站在病房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发扎了起来,露出一小截后颈。
“你怎么出来了?”苏见微问。
“等你。”沈令仪说,“走廊里比病房里亮。”
苏见微看了看走廊——灯管是白色的,发出那种冷冰冰的光。病房里也是白色的,也是冷冰冰的。但走廊里有窗户,窗户外面有天光,虽然是灰色的,但比灯光暖一些。
“那我们在走廊里坐。”苏见微说。
她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长椅是铁艺的,白色的,坐垫是蓝色的,凉凉的。苏见微打开保温杯,倒了姜茶,递给沈令仪。沈令仪接过杯子,双手捧着,喝了一口。
“今天加了什么?”她问。
“还是红糖和蜂蜜。你不喜欢?”
“喜欢。”沈令仪说,“但每天的味道不一样。昨天的甜一点,今天的辣一点。”
苏见微笑了。“你喝出来了。”
“嗯。你的姜茶,每天都不一样。”
“因为每天的我都不一样。”
沈令仪看着她,那种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感动,是一种“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的无奈。
“哪里不一样?”
“今天的我比昨天的我多了一点想你。”
沈令仪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姜茶。姜茶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我也是。”她说。
第六天,苏见微带了一盆新的薄荷——从阳台上那盆分出来的。她用一个白色的陶罐装着,放在沈令仪的床头柜上,和之前那盆并排。
“两盆了。”沈令仪说。
“嗯。一盆是花店买的,一盆是家里的。花店的那盆代表我来看你,家里的那盆代表家等你回来。”
沈令仪看着那两盆薄荷,看了很久。一盆叶子小一点,嫩绿色的;一盆叶子大一点,深绿色的。它们并排站在床头柜上,像两个人并排站着。
“它们会长在一起的。”沈令仪说。
“嗯。分开了也会长在一起。”
沈令仪伸出手,轻轻触碰两盆薄荷的叶子。她的手指从一片叶子滑到另一片叶子,像在连接什么东西。
第七天,苏见微到的时候,沈令仪正在和另一个病人说话。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沈令仪床边,手里拿着一只纸鹤。
“这是林姐。”沈令仪介绍说,“她在折纸鹤。”
林姐转过头来,看着苏见微,笑了。“你就是苏见微?令仪天天说你。”
苏见微愣了一下。“说我什么?”
“说你会画画,会煮姜茶,会在门外坐三天。”林姐把纸鹤递给苏见微,“送你。”
苏见微接过纸鹤。纸鹤折得很整齐,翅膀很挺,像真的要飞起来。
“谢谢。”她说。
林姐站起来,拍了拍沈令仪的肩膀。“我走了。你们聊。”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想不下去的时候,就想她。”她指了指苏见微。
沈令仪点了点头。
林姐走了。苏见微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只纸鹤。
“她是你说的那个林姐?”苏见微问。
“嗯。她来了三个月了。她说折到一千只纸鹤的时候,就会好。”
“折了多少了?”
“三百只。”
“还差七百只。”
“嗯。”沈令仪看着那只纸鹤,“她说她不相信折纸鹤能好。但折纸鹤的时候,手在动,就不会想那么多。”
苏见微把纸鹤放在床头柜上,和两盆薄荷并排。纸鹤在薄荷旁边,像一只停在叶子上的蝴蝶。
“你在想什么?”苏见微问。
“在想林姐说的话。‘想不下去的时候,就想她。’”沈令仪看着苏见微,“你不在的时候,我就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的画。想你的面。想你的姜茶。想你说的话。”
“什么话?”
“‘会好的。’”沈令仪说,“你说‘会好的’。我不知道会不会好。但你说的时候,我信。”
苏见微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会好的。不是因为我说的。是因为你在努力。”
沈令仪低下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我在努力吗?”
“你在。你每天做治疗,每天喝姜茶,每天和我说话。你在努力。”
沈令仪沉默了很久。“我努力了,还是难受。”
“努力不是为了不难受。努力是为了活着。活着才有机会不难受。”
沈令仪抬起头来,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林医生教的。”
“林医生?”
“嗯。专门给‘爱着抑郁患者的人’做治疗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