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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探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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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仪看着她,那种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感激,是一种“你怎么也在治疗”的惊讶。

“你也在看医生?”

“嗯。陈默说我需要照顾好自己。不然没法照顾你。”

沈令仪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我愿意的。”

第八天,苏见微到的时候,沈令仪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色的天空,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但她看着那片天空的眼神,比前几天有了一点变化——不是希望,是一种“我还在这里”的确认。

“今天怎么样?”苏见微问。

“还好。”沈令仪说,“今天团体治疗的时候,我说了话。”

“说了什么?”

“说了你的名字。”

苏见微愣了一下。“我的名字?”

“嗯。治疗师问‘你们有没有一个人,让你们想活下去’。我说‘有’。她说‘她叫什么’。我说‘苏见微’。”

苏见微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很热。“你说了我的名字。”

“嗯。你的名字很好听。见微。见微知著。”

“我妈取的。她说我小时候眼睛很尖,什么东西都能看到。”

“你确实能看到。”沈令仪转过身来,看着她,“你看到了我。”

苏见微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因为你让我看。”

沈令仪低下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以前不让。以前怕被看到。”

“现在呢?”

“现在……让你看。”

苏见微握着她的手,感到她的脉搏——慢的,但稳了。像一条溪流,水不多,但不再干涸。

第十天,苏见微到的时候,沈令仪在折纸鹤。林姐教她的。纸是白色的,方方正正的,放在床头柜上。她已经折了十几只,排在床头柜上,像一列小小的士兵。

“你在折纸鹤。”苏见微说。

“嗯。林姐说折到一千只的时候,就会好。”沈令仪拿起一张纸,折了起来。她的手指很灵巧,折痕很整齐,每一步都很精确——像在修复一页残卷。

“你折了多少了?”

“二十只。还差九百八十只。”

苏见微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折。沈令仪低着头,睫毛低垂,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很专注。那种专注让苏见微想起第一次在修复室看到她的样子——同样的专注,同样的精确,同样的美。

“你在看我。”沈令仪没有抬头。

“嗯。”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沈令仪的嘴角翘了一下。她把折好的纸鹤放在床头柜上,和之前的那些并排。

“你会折吗?”她问。

“不会。你教我。”

沈令仪拿起一张纸,递给苏见微。“跟着我做。”

苏见微跟着沈令仪,一步一步地折。她对折,再对折,翻过来,折过去。她的手很笨,折痕歪歪扭扭的,纸角对不齐。沈令仪看着她的手,伸出手,覆在她的手上,引导她。

“这里要折进去。”她的手指在苏见微的手背上轻轻按压,“不要用指甲,用手指肚。感受纸的纹理。”

苏见微感到她的手在她的手下面,凉的,但很稳。她们一起把纸折好,翻过来,拉出翅膀。

“好了。”沈令仪说。

苏见微看着手里那只纸鹤——翅膀一边高一边低,头歪着,像一只受伤的鸟。

“丑。”她说。

“不丑。”沈令仪说,“是你的。”

苏见微笑了。她把那只纸鹤放在床头柜上,和沈令仪折的那些并排。沈令仪折的那些整齐、精确、对称。苏见微折的那只歪歪扭扭、一边高一边低。但它们并排站在一起,像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冷的,一个暖的;一个精确的,一个笨拙的;一个沈令仪,一个苏见微。

“它们不一样。”苏见微说。

“嗯。但在一起。”

苏见微看着那些纸鹤,忽然觉得眼眶很热。“嗯。在一起。”

第十四天,沈令仪出院。

那天早晨,苏见微来得很早。她带了一件大衣——烟灰色的,和沈令仪原来那件一样。她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沈令仪换下病号服,穿上大衣。沈令仪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来,看到了苏见微。

苏见微推门进去。

“准备好了吗?”她问。

沈令仪点了点头。她走到床头柜前,把那些纸鹤装进袋子里——二十只她折的,一只苏见微折的。她拿起两盆薄荷,一盆花店买的,一盆家里的。她看了看那盆花店买的,又看了看那盆家里的。

“都带走。”苏见微说。

“嗯。”

她们走出病房。走廊很长,灯管是白色的,发出那种冷冰冰的光。这次沈令仪走在前面,苏见微走在后面。沈令仪穿着烟灰色的大衣,头发扎了起来,露出一小截后颈。她的背挺得很直,脚步很稳。

走到医院门口,北京的十一月,天很冷。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像一把把看不见的刀子。沈令仪站在门口,看着天空。天空是灰色的,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但她看着那片天空的眼神,和十四天前不一样了。

“走吧。”苏见微说,“回家。”

“好。回家。”

她们叫了一辆出租车,坐在后座。沈令仪靠窗,苏见微坐在她旁边。车窗外的北京在飞速后退,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楼房,灰色的马路。沈令仪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苏见微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沈令仪的手很暖——不是泡了第三遍的茶,是第一遍的,烫的,有力量的。

“令仪。”苏见微说。

“嗯。”

“你住院的时候,我画了很多画。走廊的椅子,窗户,门,还有你。”

“你画了我什么?”

“你折纸鹤的样子。你捧着薄荷的样子。你站在窗边的样子。你睡觉的样子。”

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我有没有笑的样子?”

苏见微想了想。“没有。你没有笑。”

“那你以后画我笑的样子。”

“好。”

出租车在雪中行驶,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北京的第一场雪还没有来,但快了。空气里有雪的味道——那种冷的、干的、像薄荷一样的气味。

沈令仪转过头来,看着苏见微。

“你知道吗,”她说,“我在病房里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想起你。”

“想我什么?”

“想你画的那些画。想你说的话。想你的手。想你的眼睛。”她停了一下,“想你。”

苏见微握着她的手,感到她的脉搏——平稳的,规律的,像一条不会起波澜的河。

“我也想你。”她说,“每天。”

绿灯亮了,出租车继续向前开。北京的冬夜,霓虹灯在车窗上晕开,像一幅水彩画。她们坐在车里,手牵着手,像两页被浆糊粘在一起的纸,从此再也分不开。

苏见微从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她画了沈令仪坐在出租车后座的样子——侧脸朝着窗外,头发被风吹起来,嘴角微微翘着。她在画的背面写:“第十四天。她出院了。她说让我以后画她笑的样子。我说好。”

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沈令仪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了”的默契。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苏见微付了钱,她们下了车。北京的冬天,风很大,吹得她们的衣服猎猎作响。沈令仪站在门口,看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我回来了。”她说。

“嗯。你回来了。”

苏见微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们一起走进楼门,走进电梯,走进那个朝北的房间。

门开了。苍术(猫)蹲在门口,看着她们,叫了一声,喵。

沈令仪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苍术,我回来了。”

猫蹭了蹭她的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苏见微站在门口,看着沈令仪蹲在玄关,摸着猫,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她忽然觉得,这一刻比任何画都美——不是因为它完美,而是因为它普通。普通得像每一天,普通得像一辈子。

“进来。”沈令仪说,没有抬头。

苏见微换了鞋,走进客厅。修复台上还放着那页半个“爱”字的明代残卷,还有那些工具——镊子、毛笔、喷壶、马蹄刀。一切和她离开时一样。

沈令仪站起来,走到修复台前,看着那页残卷。她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半个“爱”字,像在触碰一个老朋友。

“我回来了。”她说。不是对苏见微说的,是对那页残卷说的,对那些工具说的,对这个房间说的。

苏见微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你饿吗?”她问。

“饿。”

“想吃什么?”

“面。”

苏见微走进厨房,煮了两碗阳春面。清汤,细面,撒一把葱花。她把面端到桌上,沈令仪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

她吃得很慢,一口面,一口汤,不发出声音,不洒出汤汁。和以前一样精确。但苏见微注意到,她吃完了整碗面,连汤都喝完了。

“好吃吗?”苏见微问。

“好吃。”

“比我做的好吃?”

沈令仪放下筷子,看着她。“你做的也好吃。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做的面,有你的味道。我做的面,有我的味道。”她想了想,“你的味道甜一点。可能因为你总是加蜂蜜。”

苏见微笑了。“你的味道苦一点。可能因为你总是加苍术。”

沈令仪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种笑不是水墨画里的一痕淡墨,是一朵花开了,开得很慢,很轻,但苏见微看到了。

“苍术不是吃的。”她说,“是洗头用的。”

“我知道。但你的味道就是苍术。苦的,清冽的。像旧书。”

沈令仪看着她,那种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感动,是一种“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的无奈。

“你是什么味道?”她问。

苏见微想了想。“不知道。你觉得呢?”

沈令仪凑近她,闻了闻。“颜料。松节油。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我。”沈令仪退回去,“苍术。你用了我的洗发水。”

苏见微笑了。“因为你的洗发水好用。”

“以后你自己买。”

“不。我就用你的。”

沈令仪看着她,嘴角翘起来。“随你。”

那天晚上,苏见微在客房里画了一张画——沈令仪坐在修复台前,手里拿着镊子,面前是那页半个“爱”字。台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台灯的光,是那种“我回来了”的光。

她在画的背面写:“第十四天。她出院了。她说我的味道甜,因为加了蜂蜜。她的味道苦,因为苍术。我说我就用她的洗发水。她说随你。”

她把画放在修复台上。第二天,画不见了。但那天晚上,她在修复台上看到了那幅画——被压在压书板下面。旁边多了一张便签:

“今天的感觉:回家了。她煮了面。她说我的味道苦。但她说喜欢。”

苏见微在便签的背面写:“喜欢。”

她把便签放回原处,去厨房煮了姜茶。沈令仪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丝质睡袍,珍珠扣歪歪扭扭地扣着。她的眼睛下面还有青黑色的阴影,但嘴角翘着。

“早安。”她说。

“早安。”苏见微把姜茶递给她,“今天的姜茶,加了一点蜂蜜。”

沈令仪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太甜了?太烫了?——但很快又松开了。

“好喝。”她说。

苏见微笑了。

窗外,北京的第一场雪还没有来,但快了。空气里有雪的味道——那种冷的、干的、像薄荷一样的气味。苍术(猫)跳上窗台,趴在阳光下,眯着眼睛,尾巴一摇一摇的。它回头看了看苏见微和沈令仪,叫了一声,喵。

沈令仪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苍术,她回来了。”

苏见微也蹲下来,和沈令仪并排蹲着,一起看着苍术。

“它说什么?”苏见微问。

“它说‘好’。”

“就一个字?”

“就一个字。够了。”

苏见微笑了。沈令仪也笑了。她们蹲在窗台前,阳光照在她们的脸上、身上、头发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苍术(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她们中间,蹭了蹭苏见微的腿,又蹭了蹭沈令仪的腿,然后趴在地上,把自己缩成一个毛茸茸的球。

沈令仪看着那只猫,忽然说:“它比你胖了。”

“哪里胖?”

“肚子。你看,圆了。”

苏见微看了看猫的肚子——确实圆了,像一个毛茸茸的小南瓜。

“你喂的。”苏见微说。

“你也喂了。”

“我们一起喂的。”

沈令仪伸出手,摸了摸猫的肚子。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睛眯成一条缝。

“苍术,”沈令仪说,“你胖了。”

猫叫了一声,喵。

“它说什么?”苏见微问。

“它说‘你也是’。”

“我哪里胖了?”

沈令仪抬起头来,看着她。“脸。圆了一点。”

苏见微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住院的时候你瘦了。这几天胖回来了。”

苏见微笑了。“因为你的面。”

“我的面没有你的面好吃。”

“你的面最好吃。”

沈令仪看着她,嘴角翘起来。“你骗人。”

“没有。你的面真的最好吃。”

沈令仪站起来,走回修复台前,坐下,拿起镊子。她看着那页半个“爱”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挑起一根纤维,放在断裂处。

苏见微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那个背影和第一次在修复室看到的一样——烟灰色的羊绒衫,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精确的动作。但苏见微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背影变了,是她看背影的眼神变了。以前她看的是“一个人”。现在她看的是“她”。

“苏见微。”沈令仪没有抬头。

“嗯。”

“你站在那里,我修不好。”

“为什么?”

“因为你在看我。”

苏见微笑了。“我不看你了。”

她走到官帽椅上坐下,打开速写本,画沈令仪修书的背影。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在临摹一页很重要的残卷。

沈令仪修着书,苏见微画着她。苍术(猫)趴在修复台上,尾巴一摇一摇的。窗外的天空是灰色的,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形。

那一刻,朝北的房间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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