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从清晨下到午后,没有停的意思。
细小的雪粒落在肩头,微凉,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把整座墓园压得异常安静。这里是城郊一处僻静的私人陵园,位置高,视野远,少有人来,风一吹,只有松枝轻响。
霍华德选这里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安静,干净,离喧嚣远一点。”
正合陆承渊的性子。
他一辈子都在被人围观、被人揣测、被人推到风口浪尖,小时候在巷子里被人扔石子,后来在黑暗里被人当成物件,再后来被全网盯着看他的伤疤。死了,总要给他一段真正不被打扰的时光。
墓碑很简单,没有多余的字,只有一行:
陆承渊
生于 2006年12月10日 23:30
卒于 2025年12月10日 23:30
十九岁,安。
没有生平,没有身份,没有标注谁的人、属于哪里。
他这一生,归属太乱,牵绊太重,最后只留一个名字,一段刚好一轮的时辰。
阮黎安是抱着多多来的。
狗年纪大了,长途奔波辛苦,一路上安安静静趴在怀里,头搭在他肩上,不闹、不叫、不挣扎。只是一双眼睛,始终望着前方,像是知道要去见谁。
车停在陵园入口,阮黎安刚把它放下,多多没有乱跑,没有迟疑,鼻子在雪地里轻轻嗅了嗅,径直朝着最高处那方新墓走去。
步子很慢,却很稳。
霍华德已经在那里了。
他没打伞,就站在雪地里,黑色大衣落了一层薄白,背影孤得厉害。手边放着一小束白雏菊,是陆承渊生日那天最喜欢的花。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回头。
看见阮黎安,也看见那条跟在身侧、垂着尾巴的狗。
“它叫多多?”霍华德轻声问。
“嗯。”阮黎安点头,“他以前见过,记得。”
霍华德没再多问,侧身让开一点位置。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两个曾经在暗处较劲、各守立场的男人,在一场大雪里,在一座墓碑前,平静得像认识多年的旧友。
多多走到墓碑前,没有扑,没有扒,只是慢慢蹲坐下来,前肢并拢,头轻轻搁在石沿上,安安静静望着那块冰冷的石碑。
它不会说话,不会哭,不会表达。
可所有人都看得明白——
它在等主人叫它一声。
阮黎安蹲下身,手轻轻放在多多背上,顺着它柔软的毛。
“他在这里。”阮黎安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狗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以后,我们来看他。”
多多耳朵轻轻动了一下,依旧一动不动。
雪落在它头上、背上,慢慢积起一层白。
霍华德蹲下来,把白雏菊轻轻放在碑前。
“承渊,”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以后这里安静,没人吵你。”
“想吃什么,想做什么,都随你。”
“不用听话,不用害怕,不用看人脸色。”
“你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
“是我没本事。”
“我以为给你安稳就够了。”
“我不知道,你早就撑不住了。”
雪静静下着,没有回应。
阮黎安在一旁听着,心口一点点发涩。
他曾经怪过霍华德把人圈在庄园里,怪过那种过于温和的封闭,可到这一刻才懂,霍华德和他一样,都在用自己以为对的方式救人。
只是太晚了。
伤在骨子里,不是后来的温柔能补完的。
“我会常来。”霍华德站起身,轻声说,“谁也不能来打扰你。”
他说的是“谁也不能”。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媒体、猎奇者、好事者、想挖黑料的、想蹭热度的、甚至当年沾过陆承渊的那些黑暗边角……
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阮黎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懂了。
第二季的风,从这里开始动了。
阮黎安也蹲下来,和多多并排,对着墓碑。
“我带多多来看你了。”
“它还记得你。”
“以后我常带它来。”
他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我想你,没有说我后悔。
有些话,说多了,反而轻了。
“你以前怕黑,怕吵,怕人多。”阮黎安轻声道,“这里高,亮,安静,风大,你应该会喜欢。”
“你不用等谁,不用选谁,不用觉得亏欠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