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由了。”
这句话说完,风轻轻吹过。
多多忽然低低“呜”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软,像小时候被人轻轻摸头时的撒娇。
它把头往石碑上轻轻靠了一下,又一下,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疼里面的人。
霍华德别开脸,眼底红了一瞬。
一个人,一条狗,一座新坟,一场大雪。
世间最安静的告别,也最残忍。
他们不知道的是,不远处的松林后面,还站着一个人。
雷诺裹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外套,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他站在雪地里很久了,从他们上山开始,就一直站在阴影里。
没靠近,没出声,没露面。
他不敢。
他看着霍华德放花,看着阮黎安说话,看着那条狗安安静静守在碑前。
看着所有人,堂堂正正、光明正大陪在承渊身边。
而他,只能躲在树后,像一个见不得光的罪人。
七岁那年,是他把小孩从巷子里抱出来,说“我养你”。
十七岁,是他把小孩一巴掌打出去,说“你碍事”。
后来,是他用一组照片,把人逼到崩溃、昏迷、不醒人事。
再后来,他去病房道歉,看着小孩在梦里哭着喊他干爹。
他给了他一生最初的光,也给了他一生最深的伤。
现在,他连站到墓碑前说一句“对不起”的资格,都自己抹掉了。
雷诺抬手,掌心按着胸口,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不是病,是愧。
他看见多多,看见那条狗对主人的忠诚。
忽然觉得很可笑。
一条狗都记得,都想念,都敢光明正大守在墓前。
他呢?
他是干爹。
是养了他十年的人。
是毁了他一辈子的人。
雪落在他睫毛上,冰凉,化开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滑。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那方小小的墓碑,看着那两个他曾经视为对手、如今却在同一件事上心意相通的男人,看着那条忠诚的狗。
很久很久,他轻轻开口,只有自己听得见:
“承渊,我不抢了,不争了,不要了。”
“你好好睡。”
“剩下的脏东西,我来清。”
“所有沾过你的、伤过你的、利用过你的,我一个不留。”
他不会再回来争谁对谁错、谁更爱谁、谁更有资格。
他余生只做一件事——
以黑暗,守他死后清明。
刀尖再冷,利益再乱,这一次,都只为他一个人。
阮黎安忽然微微一顿,下意识朝松林方向看了一眼。
雪太大,雾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身上那点从前做警察的直觉还在,清楚知道——有人在。
霍华德也察觉到了,目光淡淡扫过那片阴影,没有动,没有追,没有问。
两人对视一眼。
都懂了。
那个人,来了,又不会露面。
也好。
这里太干净,不适合再踏进来一身黑暗。
阮黎安收回目光,伸手摸了摸多多的头:“我们再陪他一会儿。”
多多乖乖趴着,一动不动。
雪还在下,落在墓碑上,落在雏菊上,落在三个活人、一条狗、一个亡人的世界里。
有人在明,守他安稳。
有人在暗,守他干净。
有人在旁,守他回忆。
有人在碑前,守着再也等不回的主人。
第一季,他们为了“活的陆承渊”,站在各自的刀尖上。
第二季,他们为了“死的陆承渊”,走上同一条刀尖。
利益还在,风波将起。
只是这一次,所有人的立场,都只有一个——
不让他在死后,再受半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