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人已经不一样了。
街上的人不多。有几个挑担子的小贩在路旁摆摊,看见她们,只是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去。
一个小孩跑过,险些撞在祝欲青身上,被后面的妇人一把拉住,低声道:“不长眼的东西,没看见那是官家人?”
祝欲青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离京时换的,虽不是官袍,却也料子精细,与这小镇格格不入。
她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走到街中段,祝欲青忽然停住脚步。
那是一间点心铺子,门脸不大,柜台后面摆着几碟糕点。一个老婆婆坐在柜台后,正低着头打盹。
“这家铺子我小时候常来。”
朝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大人喜欢吃点心?”
“我娘喜欢吃。”祝欲青摇头说,“她最爱吃这家的桂花糕。每次我爹发了俸禄,她就让我来买。一包桂花糕,三文钱。”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间铺子,看了很久。那老婆婆忽然醒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们,“客官要点什么?”
祝欲青摇了摇头,“一包桂花糕。”
老婆婆哦了一声,站起来,佝偻着身子,从柜中取出,拿给祝欲青,接过钱后又低下头去。
“坐。”祝欲青在店门口,席地而坐,拍了拍身旁的空位,邀请朝熙。
“诶,好。”
“吃。”祝欲青将手中糕点递过去,示意朝熙吃些,“马车上你状态不好,没吃什么东西,现在吃吧。”
“呜呜呜,多谢大人。”朝熙忽然落下泪来,呜咽着说:“这是……第一次有人给我吃糕点。”
“没事,不会是最后一次的。”
祝欲青等朝熙吃完后才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尾,有一间茶馆。茶馆门口摆着几张桌椅,有几个老人在那里喝茶下棋。祝欲青从他们身边走过,忽然听见有人说——
“那不是祝家那丫头吗?”
她停住脚步。看了过去——说话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正瞪大眼睛看着她。
祝欲青认出他来——是当年父亲的朋友,姓赵,就住在老宅隔壁那条巷子里。
“赵叔。”她唤了一声。
赵叔手里的棋子啪嗒一声掉在棋盘上。他站起身来,上下打量着她,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说出话,“真……真是你?祝家丫头?”
“是我。”
赵叔绕着她转了一圈,目光在她那身衣裳上停了很久,又看向她身后的朝熙,脸上渐渐露出惊骇的神色,“我听说……听说你进京赶考去了?还……还考上了?”
“考上了。”
赵叔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旁边那几个老人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真考上了?”
“是进士?”
“我听说京城那边有个女的考上了,难不成就是你?”
祝欲青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人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赵叔拉住她的袖子,激动得手都在抖,“祝家丫头,你可真是……真是给咱们田县长脸了!”
祝欲青微微一笑,“没有。对了,赵叔,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你说!”
“当年那间老宅,如今住着谁?”
赵里正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那宅子啊……你卖了之后,换了好几任主。如今无人居住。”
祝欲青心中一喜,“那个周姨还在吗?”
“在的,还住那儿。”
“多谢赵叔。”
赵叔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你问这做什么?想回去看看?”
祝欲青点了点头。
“那我陪你去!”赵叔说着就要起身。
“不必。”祝欲青说,“我自己去。”
她带着朝熙向那条巷子走去。穿过几条巷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胡同尽头,是一扇斑驳的木门。周婆子家的门虚掩着,她叩了叩门环,一会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头来。
她打量了祝欲青一眼,没认出来。祝欲青报了姓名,周婆子一拍大腿,“哎哟喂!祝家丫头!是你!”
她一把拉开门,热情得有些过分,“快进来快进来!哎哟喂,我听说你进京赶考去了,还考上了?真的假的?”
祝欲青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我来问问,当年我卖的那间宅子,如今还在吗?”
周婆子眼珠子一转,“在在在,怎么不在?”她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些,“说起来也是怪了,你那宅子,这些年一直没卖出去。”
祝欲青眉头微动,“我听说之前有几任最后都不住了。”
“可不是嘛!”周婆子一拍大腿,“当年你卖了之后,有好几拨人来看过。价钱都谈好了,临了又都不买了。有的说宅子太旧,有的说位置太偏,还有的说夜里闹鬼,不敢住。后来就没人问了,空了好几年,如今就那么空着。”
她说这话时,满脸堆笑,眼睛却一直往祝欲青身上瞄,“祝娘子,你如今可是官家人了!”周婆子话锋一转,声音都高了几分,“我早就说嘛,你从小就跟别的丫头不一样!那会儿你天天捧着书看,我还跟你娘说,这丫头将来准有大出息!你娘还不信,说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做什么。我说你不懂,这丫头命里带文曲星!”
她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快溅到祝欲青脸上了,“瞧瞧,我说对了吧!文曲星下凡,考上了进士!还是探花!我的天爷,咱们田县几辈子没出过这么大的官了!祝娘子你可真是光宗耀祖,给咱们田县长了大脸!往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街坊啊!我早就看出你不是一般人,那眉眼,那气度,啧啧啧……”
祝欲青淡淡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周姨,叙旧的话日后再说,我今日还有事,先走了。”说罢,她带着朝熙离开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