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那日晨雾弥漫,此后便是连绵的秋雨。官道泥泞,马车走得极慢,有时一日只能行得二三十里。
祝欲青坐在车中,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看着道旁的树木一点点褪去残绿,露出光秃秃的枝丫。
朝熙起初还陪她坐在一辆车中说话,后来晕起车来,吃什么吐什么,脸色白得像纸。祝欲青便让她去后面那辆装着行李的车上躺着,自己独坐车中,翻看那几本从京城带出来的旧书。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途中路程艰苦。
有一回宿在野店,夜里冷得厉害,被子薄得挡不住寒气。祝欲青和朝熙挤在一处,互相暖着,仍冻得睡不着。第二日起来,朝熙的嘴唇都冻得发紫,却还笑着说“不冷不冷”。
阿山带着那十名精卫,日夜轮替护卫。他话不多,但行事周密,每晚宿营必先察看四周,派人值守。祝欲青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王宇骑马跟在马车旁,从不多话,只在一处默默地守着。祝欲青有时掀开车帘看他,见他腰杆挺得笔直,眉眼间满是正气,有一回歇脚时,她问他:“你在王府多少年了?”
王宇抱拳答道:“回大人,小人自幼在王府长大,跟着公子十二年。”
“他会武?”
“公子幼时习过一些,后来不练了。小人这点本事,是公子特意让府中教头教的,说是将来或许用得上。”
祝欲青点头没有再问。
过汝州时,遇上一场大风。那风刮得昏天黑地,马车差点被掀翻。
阿山当机立断,让车队在一处村庄里歇了一日。村里的老农见是官家的人,吓得直哆嗦,说什么也不敢收钱。
祝欲青让朝熙硬把银钱塞过去,那老农捧着银子,老泪纵横。
过陈州时,又遇上大雨。河水暴涨,官道被淹,只得绕行山路。山路崎岖,马车颠得厉害,祝欲青的腰硌在车壁上,青紫了好大一块。
朝熙见了,眼泪直掉,祝欲青却只是笑了笑,说“不碍事”。
夜里宿在山中一处破庙,阿山带着人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生起火。祝欲青坐在火边,看着跳动的火焰出神。朝熙把干粮热了递过来,她接过去,慢慢吃着。
“大人想什么呢?”
祝欲青摇了摇头,“没什么。”
朝熙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大人,这一路,我总觉得有人在看咱们。”
祝欲青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起就有。”朝熙说,“夜里宿营的时候,林子里有动静。阿山带人去看了,说可能是野物。可我觉得不像。”
“告诉阿山了吗?”
“还没。”
“明日告诉他,让他警醒些。”
“是。”
那一夜,祝欲青睡得不踏实。破庙的屋顶漏风,冷气一阵一阵灌进来。
p她裹着氅衣,靠在墙边,半梦半醒间,似乎听见远处有马蹄声。待她睁开眼细听,却只有风声和柴火噼啪的声响。
第二日继续赶路。
又走了十几日,秋意越来越深。路旁的田野早已收割干净,只剩下一片片枯黄的茬子。
偶尔经过几个村庄,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呆呆地看着车队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一日,祝欲青掀开车帘,忽然看见远处山峦的轮廓,那山她认得——青屏山。
“朝熙。”
朝熙从后面那辆车上下来,钻进她的车,“大人?”
祝欲青指着远处那山,“翻过那座山,就是田县。”
朝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看见连绵的山影,在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大人的家乡?”
“嗯。”
车队继续向前。天越来越暗,阿山骑马过来,隔着车帘问:“祝编修,前面有个镇子,可要歇下?”
祝欲青沉默片刻,“歇会吧,反正明日一早,定到田县。”
阿山应了一声,打马向前。队伍停了,不久后篝火烧起来,阿山带着人轮值守夜。
祝欲青坐在篝火旁,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许久没有动。朝熙把一件厚氅披在她肩上,在她旁边坐下。
“大人睡不着?”
祝欲青摇了摇头,“不是睡不着。”
“那是什么?”
“不想睡。”祝欲青沉默片刻,忽然说:“我离开田县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朝熙看着她。
“那时候还没入冬,但天已经冷了。”祝欲青说,“我把老宅卖了,换了十五贯钱,雇了一辆驴车进京。走的时候,街坊邻居都出来看。有叹气的,有摇头的,有说‘这丫头命苦’的。也有说‘不知天高地厚’的。”她顿了顿,“我一个人坐在驴车上,出了城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时候我就想,这一走,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来,落在灰烬里,很快熄了,“后来呢?”
“后来我就到了京城。在客栈住了九十多日,考上了进士。再后来,就是现在这样。”
朝熙看着她,忽然问:“大人想家吗?”
祝欲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家?”她说,“我早就没有家了。”
第二日午时,车队进了田县。
田县是个小县,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门通到西门,两旁是些铺子、茶馆、客栈。祝欲青让阿山带着车队去客栈休整,只带了朝熙在身旁。
一年了。
街还是那条街,铺子还是那些铺子。茶馆门口的老槐树还在,只是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客栈的幌子换了新的,在风里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