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知县此来,定能解我临沂之困,下官先谢过知县!”
祝欲青端着酒杯,只是抿了抿,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菜肴,扫过那些笑脸,最后落在周世清脸上。
“周知州,”她开口,“城外那些灾民,一日能领到多少赈粮?”
周世清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个……编知县放心,下官都安排好了。一人一日,能领到两碗粥。”
“两碗粥?”祝欲青看着他,“够吃吗?”
周世清笑容不变,“知县有所不知,如今粮价高,能有两碗粥,已是朝廷恩典了。”
祝欲青点了点头,“那城外的灾民,有多少人?”
周世清的笑容僵了僵,“这个……总有几百人吧。”
“几百?”祝欲青说,“我方才进城,粗略看了一眼,少说也有上千人。”
周世清干笑两声,“知县眼力好,下官惭愧,这些日子公务繁忙,还没来得及细细统计。知县放心,明日下官就派人去统计,一定……”
祝欲青打断他,“周知州,灾情发生多久了?”
“这个……两月有余。”
“两月有余。”祝欲青重复了一遍,“两月有余,城外那些灾民,就那样在城外待着。天寒地冻,他们没有住处,没有棉衣,只有两碗粥。你觉得他们能活多久?”
周世清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放下酒杯,脸上的肉微微抖动,“祝知县这话,下官听不懂。下官为官多年,一直兢兢业业,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解难。这临沂上下,谁不知道下官为民劳心?”
他停了一会,继续道:“知县初来乍到,不了解情况,下官可以理解。但知县若是听信那些刁民的一面之词,就冤枉下官,下官可不依。”
祝欲青看着他,半晌无言,只那双眼,愈发冰冷。
旁边一个穿绿袍的官员凑上来,赔着笑脸道:“祝知县息怒,周大人确实不容易。这灾情来得突然,朝廷的赈粮又迟迟不到,周大人把自己家的粮食都拿出来分给百姓了。下官亲眼所见,周大人一家老小,这几个月都只喝稀粥,省下来的粮食全给了灾民。”
“对对对!”另一个官员连忙附和,“周大人为官清廉,两袖清风,这在临沂是有口皆碑的。祝知县若是不信,可以出去打听打听,谁不说周大人是个好官?”
“下官也作证!”
“下官也作证!”
一时间,满堂官员纷纷开口,七嘴八舌地为周世清辩白。
祝欲青听着那些话,看着那些脸,觉得有些好笑。她想到城外那些灾民。
那些人裹着破烂的棉絮,缩在路边,脸冻得青紫。他们看见车队过来,眼睛亮了一下,想站起来,却被旁边的人拉住。
她又看看眼前这些人。满桌的鸡鸭鱼肉,满杯的美酒,满口的仁义道德,简直虚伪!
她站起身。
周世清一愣,“祝知县?”
祝欲青没有看他。她看着那些官员,一个一个看过去。“诸位,”她说,“城外那些灾民,吃不暖,穿不饱,家破人亡,居无定所。他们已经熬了两个多月,不知道还能熬多久。”
没有人敢接话。
祝欲青继续说:“而诸位在这里,摆着宴席,喝着美酒,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清官,是好官。诸位知不知道,城外那些人,每天两碗粥,能不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周世清的脸色变了,“祝知县,你这话过分了!下官敬你是京城来的,给你三分薄面,论品阶,你……”
祝欲青没有理他,而是转身,向门口走去。
周世清本是气急,看到祝欲青走了一下忙在身后喊:“祝知县!你这是做什么!这宴席是为您设的,您走了,这让下官怎么交代!”
祝欲青头也不回的走出正厅,走过庭院,走过垂花门。
身后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声音,有人在喊她,有人在追她,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她全当没有听见。
走出府衙大门时,整座城池笼罩在灰蒙蒙的光里。
朝熙追上来,“大人!”
祝欲青停下脚步,看着她。
朝熙气喘吁吁,“大人,走……走得好,他们全都……没把城外的……百姓当人看!”她顺了顺气,问道:“大人去哪?”
“去陛下赐的宅子。”
阿山已经赶着马车过来了。祝欲青上了车,朝熙跟上去。马车缓缓驶动,向城中心而去。
那宅子在城中心偏东的位置,是一处两进两出的院子。
青砖黛瓦,门脸不大,却收拾得齐整。门前挂着两盏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晕落在青石板上。
祝欲青下了车,站在门前,看了许久,她刚推门,门就自己开了。
一个老头迎出来,躬身道:“是祝知县吧?小人奉旨在此等候,宅子已经收拾好了,知县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