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
陈洵正在国史馆里誊抄旧档,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他回过头,看见王宸昭站在身后。
“宸昭?你怎么来了?”
王宸昭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拉到廊下,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陈洵接过,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祝君已至临沂,一切安好。
陈洵看着那行字,咧嘴笑了起来,“祝兄真厉害。”
王宸昭望着远处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洵把纸条收好,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别担心了。她那人,命硬着呢。”
王宸昭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她命硬不硬?”
陈洵愣了一下。
王宸昭收回目光,继续望着远处,“京城到临沂,她走了两个多月。这两个多月里,她遇见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我们谁都不知道。”
陈洵沉默片刻,“那你打算怎么办?”
王宸昭摇了摇头,“不知道。”
王府。
王誴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密报。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站在下首的幕僚,“周世清那边,有什么消息?”
幕僚躬身道:“还没有。但今日探子来报,祝欲青一到就搅了接风宴,怕是……”
王誴摆了摆手,“周世清那点本事,本相知道。他斗不过她。”
幕僚愣了愣,“相爷的意思是……”
“祝欲青去临沂,是皇帝点的头。她背后站着谁,周世清那蠢货到现在都没看明白。”
幕僚不敢说话。
“她把那摊浑水搅起来,本相倒要看看,她会怎么收场。”他顿了顿,又说:“告诉宸昭,让他安分点。别在这个时候凑上去。”
幕僚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
连续数周,祝欲青几乎没在府衙露过面。她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带着朝熙和王宇,走遍临沂的大街小巷,走遍城外的每一个灾民聚集地。
阿山带着人暗中跟着,远远地护着,从不打扰。
起初,那些灾民见了她,只是看着,不敢靠近。后来见她日日都来,问这问那,有时还亲手给他们盛粥,才渐渐有人敢跟她说话。
“大人,您真是京城来的官?”
“大人,您怎么天天往我们这儿跑?”
“大人,您问这些做什么?问了有用吗?”
祝欲青不厌其烦地听他们说话,听他们讲自己的故事,听他们说家在哪里,洪水来时怎么逃出来的,死了几口人,还剩几口人,每天能喝几碗粥,粥是稀是稠,肚子疼不疼,孩子还撑不撑得住。
她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也记在纸上。朝熙带着纸笔跟在她身后,把那些话都记下来,密密麻麻写满了一本又一本。
有一回,朝熙忍不住问:“大人,您记这些做什么?”
祝欲青看着远处那些蜷缩着的灾民,沉默片刻,说:“我要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可查了数周,祝欲青发现一件奇怪的事。临沂的官员,大半并不贪。
至少,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贪。库房的账目虽然混乱,但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确实有一大部分发下去了。只是发的速度极慢,到灾民手里的更是少之又少。
祝欲青起初想不通。粮呢?去哪儿了?后来她遇见了那个人。
那人姓马,是个从八品的小官,在临沂做了二十多年地方官。他管着粮库的出入账目,平日里根本没人注意到他。
可就是他,在某天夜里,悄悄来找祝欲青。
“祝知县,”他站在祝欲青暂住的宅子门口,拘谨地搓着手,“小人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祝欲青请他进去,让人上了茶。
马县尉坐了半晌,才开口:“知县这些日子查的事,小人都看在眼里。小人想告诉知县,临沂的官,不是贪,是……是不知道。”
祝欲青看着他,“不知道什么?”
马县尉叹了口气,“知县是京城来的,不知道我们这些地方官是什么样。我们这些人,一辈子就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打转,没见过世面,没读过多少书,考中个举人就来当官了。当官当了几十年,见的都是这样的事。”
他顿了顿,“这临沂,年年都有灾。水灾、旱灾、蝗灾,轮着来。年年朝廷都拨粮,年年我们都这么发。发着发着就习惯了,就觉得不就是灾吗?年年都有,年年都过去了。那些百姓,也年年都挺过来了。”
祝欲青听着,没有说话。
马县尉继续说:“他们不是不想救,是……是不知道这灾有多重。知县您看,那些坐在府衙里的大人,他们见过城外那些灾民吗?他们见过那孩子饿得皮包骨头的样子吗?他们见过那老人死在城墙根下,第二天才被人抬走吗?”
他低下头,“他们没有。他们只是在府衙里看公文,看账目,看那些冷冰冰的数字。数字上说,发了多少粮,救了多少人,他们就觉得够了。”
祝欲青沉默了很久。
“那你呢?”她问,“你为什么知道?”
马县丞苦笑一下,“因为小人管粮库。每日进出多少粮,小人心里有数。可小人人微言轻,说了也没人听。小人只能……只能看着。”
他抬起头,看着祝欲青,“知县,小人知道您是从京城来的,知道您是陛下钦点的探花。小人斗胆来找您,就是想告诉您,那些大人,不是坏,是蠢。”
祝欲青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多谢你。”
马县尉起身,要走了,可走之前他又说了一句话,“知县大人,周知州也是京城来的官,所以大家,都听他的。”
他走后,祝欲青在堂屋里坐了许久。朝熙端了茶来,放在她手边,轻声问:“大人信他说的?”
祝欲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行,也不信,你让王宇去查查马县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