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朝熙不解,“大人,但是为何可信啊,那些人……”
“如果他们不是贪。”祝欲青说,“那他们只是麻木。麻木比贪更可怕。贪的人知道自己贪,还会遮掩。麻木的人,连遮掩都不需要,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朝熙沉默了。
从那天起,祝欲青更忙了。
她不再只盯着账目,而是开始往那些官员家里跑,不是去查,是去说。
她把他们拉到城外,让他们亲眼看看那些灾民。她把他们按在粥棚前,让他们亲手给灾民盛一碗粥。她让他们看看那孩子饿得皮包骨头的样子,看看那老人死在城墙根下的样子。
有些人看着看着,低下了头。有些人看着看着,红了眼眶。也有的人,看着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夜里,祝欲青又在点灯写字,朝熙进来,有些心疼,“大人,查出了一点。”
“你说。”
“马县尉,似与太后有联系。”
“然后呢?”
“查不到了。”
房间内长久的沉默。
“嗯,去睡吧。”
……
一日,祝欲青照例在城外施粥。粥棚前排着长长的队,灾民们端着破碗,眼巴巴地等着。
忽然,人群后面传来一阵骚乱。
“让开让开!凭什么他们先领?”
“我们是北边村的!比他们来得早!”
“早有什么用?你们村死了多少人?我们村死了一半!”
“你他娘的说什么?”
推搡声,叫骂声,很快演变成扭打。
几个壮汉扭成一团,撞翻了粥锅,滚烫的粥洒了一地。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趁机往前挤,想抢那洒在地上的粥。
朝熙护在祝欲青身前,脸色发白。阿山带着人想往前冲,却被混乱的人群挡住,一时冲不过来。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旁边冲出来。
那人动作极快,几下就挤进人群中央,一手一个,把那几个扭打的壮汉全掀翻在地。
他站在那儿,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那些还想往前冲的人,被他目光一扫,竟不敢再动。
祝欲青看着他。
是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穿着破旧的短褐,脸上还带着稚气。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回头看了祝欲青一眼,又移开目光,蹲下身,帮那些洒了粥的灾民把碗捡起来。
阿山终于冲过来,护在祝欲青身前。祝欲青先是吩咐朝熙继续分粮,随后拨开他,走到那少年面前。
“你叫什么?”
少年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带着戒备。
“十七。”
“十七?”祝欲青看着他,“姓什么?”
少年摇了摇头,“就叫十七。”
祝欲青看着他,忽然问:“你刚才那几下,跟谁学的?”
十七沉默,许久后才说话,“跟我爹。”
“你爹是做什么的?”
“武夫。给人看家护院的。”
祝欲青点了点头,“你爹呢?”
十七的目光暗了暗,“死了。洪水来的时候,他把我托上树,自己被冲走了。”
“……那你娘呢?”
“也死了。洪水之后,没吃的,没喝的,熬了一个月,也死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祝欲青看了他很久,于心不忍,开口道:“十七,跟我走吧。”
十七抬起头,看着她。
“我缺人。”祝欲青说,“你跟着我,有饭吃,有地方住。”
他愣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王宇在旁边轻声说:“大人,这孩子……”
祝欲青抬手止住他,只是看着那少年。
少年与她对视,看了很久。然后他跪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小人……跟大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