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六点二十。华旖棉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了好几下才摸到手机,按掉闹钟。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她在床上躺了三十秒。这是她的习惯。三十秒里她什么都不想,就是躺着,听窗外的声音。鸟叫——这个季节的鸟叫得早,天还没亮就开始了;远处垃圾车倒车的提示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奇怪的乐器;楼下不知道哪一户的闹钟也在响,隔着一层楼板,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罐里的蜜蜂。
窗外还是黑的。三月初的成都,天亮得晚。六点二十,夜色还挂在窗户上,像一块没揭干净的旧窗纸。
她坐起来,脚伸进拖鞋里。拖鞋是棉的,穿了一个冬天,已经有点塌了,脚趾头的地方磨出了一个小小的洞。
洗漱的时候,水龙头的水凉凉的。她捧了一捧扑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一点。镜子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用毛巾擦了一下,露出一小块清晰的镜面。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点肿,嘴角有一道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她盯着镜子看了两秒,然后用梳子把头发梳顺。梳子卡住了两次,梳齿上缠着一团黑色的发丝,她一根一根扯下来,扔进垃圾桶里。然后扎了一个马尾。橡皮筋绕了三圈,不紧不松,刚好。
换校服的时候,她把昨天穿的那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校服是蓝白色的,洗了很多次,蓝色已经不太蓝了,白色也发灰。领口内侧有一小块圆珠笔的墨迹,是上学期不小心画上去的,怎么洗都洗不掉。她套上袖子,扣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扣到领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上面那颗扣子有点紧,箍着脖子不舒服。她没扣。
收拾书包的时候,她把昨晚没写完的数学卷子塞进夹层里,又把今天要交的英语作业放在最外面。拉链拉上的时候卡了一下,她用力拽了拽,拉链头咬住了布边,她皱着眉来回拉了两下,终于好了。
她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马上按下去。
楼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碗放在桌面上的声音,瓷器碰到木头,闷闷的。然后是脚步声,很轻,从厨房往玄关移动。门开的声音,门关的声音。锁舌卡进锁孔里,咔嗒一声。
然后安静了。
华旖棉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沈浅砚出门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听这些。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楼下的安静,比平时多站了几秒。
然后她按下了门把手,走出去。
楼梯拐角的地方,她放慢了脚步。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没有声音的时候它就不亮。她踩在台阶上,一步一步,脚步声很轻,灯没有亮。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往下走——窗外还是灰蓝色的,天将亮未亮,像有人用一块浅灰色的纱布把天空蒙住了。
厨房的灯亮着。
灶台上放着一只碗,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碗里是粥,白粥,上面撒了几粒枸杞。还冒着热气——很细很细的白气,在灯下几乎是透明的。灶台上的热气还没散尽,沈浅砚刚走不久。
她拿起便签。
“粥在锅里。”
字迹很淡,一笔一画都很直。横是横,竖是竖,没有连笔,没有多余的弯。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带着一点毛边,有几根细细的纸纤维翘着。她用拇指摸了摸那根纤维,毛茸茸的。
华旖棉站在那里,看了那张便签好几秒。
她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里。折了两折,边角对齐,压平。然后盛了一碗粥,坐下来喝。
勺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轻响。第一口。不烫,刚好。像是算好了她起床的时间,算好了她洗漱换衣服的时间,算好了她下楼的时间。米粒在舌尖上化开,糯糯的,有一点点甜。枸杞泡软了,咬下去,汁水是淡的。
她又喝了一口。又一口。
粥的味道很淡。不是没放盐的那种淡,是那种不需要放盐的淡。米本身的甜,枸杞淡淡的药香,水把一切都稀释了,但稀释到刚好。她想起小时候奶奶煮的粥,也是这样的——白粥,不放盐,不放糖,就是米和水。奶奶说粥本来就是这个味道的,吃习惯了就知道甜了。
她那时候不信。现在她觉得奶奶可能是对的。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五十五。
还有二十五分钟。从家走到学校要二十分钟,她可以七点十五再出门。她还有二十分钟。
她放慢了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