勺子沉进粥里,盛起半勺,抬起来的时候,粥从勺沿慢慢流回去,像一条细细的瀑布。她等那流势慢下来,才把勺子送到嘴边。米粒已经煮得软烂了,不用嚼,舌头一抿就化开了。枸杞的甜是藏在里面的,咬破之后才慢慢渗出来。米汤是稠的,挂在勺子上,亮晶晶的。
她一口一口地喝着,眼睛看着碗里的粥慢慢变少。每一次勺子盛起来的量都比上一次少一点,因为碗底的粥被喝掉了,勺子倾斜的角度变大了。她不想这么快喝完。不是不想喝完粥,是不想喝完这个早上。不想把这个碗放下来,不想站起来,不想背上书包,不想出门。
窗外的天在很慢很慢地变化。从深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灰白。梧桐树的枝条还看不清楚,只是一团一团暗色的影子,贴在灰白色的天空上。但能感觉到那些枝条的边界在变得柔和——天在醒过来,很慢,像一个人从深睡眠里慢慢浮上来。
她喝完了最后一口。
勺子刮过碗底,发出细细的瓷声。她把勺子放下,看着空碗。碗底还有一点点粥的痕迹,薄薄的一层,在灯下反着光。
她把碗拿到水池里洗。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过碗沿,把最后几粒米冲走。她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听到它和瓷面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碗。旁边没有别的碗。沈浅砚一定吃了早饭才出门的吧?还是她根本没吃?
她不知道。
她擦干手,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鞋柜——那双白色帆布鞋不在。沈浅砚已经出门了。鞋柜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在帆布鞋待过的位置,灰少了一点,露出下面浅色的木纹。
她把脚伸进自己的运动鞋里。鞋带有点紧,昨天系太紧了,勒得脚背疼。她松开,重新系。系到一半,她停下来,盯着那双帆布鞋待过的位置。空的。
她站起来,背上书包。书包带子滑到肩膀上,她歪了一下头,用下巴夹住,才稳住。
她拉开门。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凉凉的,带着早晨特有的湿润。她走出去,转身关门。门关上的时候,她听到身后厨房里冰箱嗡嗡响了一声。很轻的,像一声叹息。
外面天光灰白。三月的成都,早晨七点,天还没有全亮。太阳还没出来,但你能感觉到它在地平线下面慢慢移动,把天从灰白往淡蓝的方向推。路边的梧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小得像雀舌,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鲜嫩。
她走得很慢。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次,她往上推了推。
口袋里那张便签的折角硌着她的手指。她没有拿出来看,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知道上面写着“粥在锅里”,知道字迹是淡的,知道纸的边缘是毛的。
她走在路上,脑子里还在想那张便签。
她在想:她明天还会写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明天。她已经在想明天了。
她加快了脚步。不是因为怕迟到,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想太多了。一碗粥而已。一张便签而已。沈浅砚住在她家里,做早饭是应该的,爸爸肯定交代过。也许她只是顺手,也许她每天早上都会做粥,不管是谁住在这里。也许明天就没有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早上,她喝了一碗粥。热的。稠的。上面有枸杞。
她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七点十五。还有五分钟上课。校门口已经没有多少学生了,她排在最后几个人里,快步往里走。
经过传达室的时候,她摸了一下口袋里的便签。还在。她把手伸进口袋里,用指尖确认了一下它的位置——在左边,折角朝上。
她把它往里塞了塞,塞到口袋最深处,和几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糖挨在一起。糖已经有点化了,糖纸黏黏的,沾在便签上。
她没有拿出来看。
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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