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结束后,天气突然热了起来。
成都的夏天来得不声不响。前一天还在穿长袖,后一天就热得只想穿短袖。教室里的风扇开始转了,转得很慢,嘎吱嘎吱的,像一只老旧的唱片机。风从窗口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
华旖棉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校服袖子卷到手肘。她怕热,但不喜欢开风扇——风吹得头疼。
“华旖棉!”
走廊上有人喊她。她抬起头,韩泽蕾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脸上带着一种她熟悉的笑容。那种笑容的意思是:我有话要说。
“你怎么又来了?”华旖棉说。韩泽蕾的教室在楼上,但这几天她跑下来的频率明显变高了。
“来看看你不行吗?”韩泽蕾走进来,坐在她前面的桌子上,把水瓶放在一边,“你姐最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怎么样?”
华旖棉看了她一眼。“挺好的。”
“你们五一之后有没有再一起出去?”
“没有。她上班,我上学。”
“周末呢?”
“周末她在家看书。”
“那你们说话吗?”
“说什么?”
韩泽蕾叹了口气,好像在跟一个听不懂话的人说话。“算了,不问了。”
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又盖上。
“籽琦说想再一起看电影。”
“看什么?”
“不知道。她说最近有一部不错的。”
“那等她选好了再说。”
韩泽蕾点了点头,但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坐在桌子上,晃着腿,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你姐那天穿的白色衬衫,”韩泽蕾突然说,“挺好看的。”
华旖棉愣了一下。“嗯。”
“她平时在家也穿那样?”
“不是。在家穿家居服。”
“什么样子的?”
“灰色的。”
“好看吗?”
“还行。”
韩泽蕾笑了。“你学她说话。”
华旖棉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学沈浅砚说话。“还行”——这是沈浅砚的口头禅。她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个词的?她不知道。
“你们俩其实挺像的。”韩泽蕾说。
“哪里像?”
“都不怎么说话。都喜欢穿素的。都喜欢待在家里。”
“我不喜欢待在家里。”华旖棉说,“我只是不想出门。”
“那不是一样吗?”
华旖棉想了想,好像是一样的。
“但她比你酷。”韩泽蕾补了一句。
“她本来就比我酷。”
“你也知道你不够酷啊?”
华旖棉没有回答。她知道自己不够酷。她连在课堂上被点名都会脸红,哪里酷了。
韩泽蕾从桌子上跳下来,拿起水瓶。
“走了。下午体育课,你别又请假。”
“我没请假。”
“上次你就请了。”
“那是因为我肚子疼。”
“哦,对。”韩泽蕾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了,籽琦让我问你,你姐有没有男朋友?”
华旖棉愣了一下。“没有吧。我不知道。”
“你没问过?”
“没有。”
“你怎么什么都不问?”
“我为什么要问?”
韩泽蕾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又有那种她看不懂的东西。“算了,当我没问。”她走了。
华旖棉坐在座位上,看着门口发呆。
沈浅砚有没有男朋友?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不知道沈浅砚以前有没有谈过恋爱,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人。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发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她不是没想过问爸爸。但她们家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饭桌上不谈公事。爸爸不谈公司的事,她也从来不问。不是因为不想知道,是因为从小就不问。小时候爸爸忙,她学会了不打扰。长大了爸爸闲了一点,但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问了。父女俩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聊的是“今天吃什么”“作业写完了吗”“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客客气气的,像两个不太熟的室友。
所以沈浅砚在公司做什么,她不知道。沈浅砚和谁一起工作,她不知道。沈浅砚每天几点上班几点下班,她只知道个大概。她的信息都来自玄关那双白色帆布鞋——在,就是回来了;不在,就是还没回来。
她觉得很可笑。一个人住在自己家里快两个月了,她对这个人的了解,还不如对班上新转来的同学多。
---
体育课在下午第二节。
操场上的阳光很烈,跑道被晒得发白。体育老师让她们跑了两圈热身,然后自由活动。华旖棉和朋友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把校服外套搭在头上遮阳。
“热死了。”韩泽蕾坐在她旁边,把裤腿卷到膝盖,“你姐公司有空调吧?”
“应该有。”
“那她上班还挺舒服的。”
“嗯。”
“你说她会不会在办公室也穿白衬衫?”
华旖棉看了她一眼。“你干嘛老问她?”
“好奇不行吗?”韩泽蕾把腿伸直,仰头看天,“我身边没有这种类型的。安静、话少、穿白衬衫好看。像电视剧里的人。”
“你看太多电视剧了。”
“你不觉得吗?”
华旖棉想了想。沈浅砚确实像电视剧里的人。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虽然也好看——是因为她的存在感很淡,淡到你不注意她就会忽略她,但你一旦注意到她,就移不开眼睛。像一杯白开水。不喝的时候不会想,喝了之后觉得别的都不解渴。
“你脸红了。”韩泽蕾说。
“太阳晒的。”
“哦,太阳。”韩泽蕾的语气意味深长。
华旖棉没有理她。她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让韩泽蕾看到她的表情。她的脸确实烫。是太阳晒的。不全是。
---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华旖棉写完作业,趴在桌上发呆。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金色,把教室的墙壁染成橘黄色。风扇还在转,嘎吱嘎吱的,像一个老人在说话。她在想沈浅砚现在在做什么。五点了,应该快下班了。也许在收拾东西,也许在等电梯,也许在回家的路上。她不知道沈浅砚下班后会不会去别的地方。她不知道沈浅砚除了公司和家,还会去哪里。
她发现自己又在想她了。
她把脸埋进胳膊里,闭上眼睛。
---
放学回家,玄关的白色帆布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