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愿望。
她没说出来。她在心里说:希望沈浅砚不要走。
她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光下变成一缕透明的丝线,散了。
“你许了什么?”韩泽蕾问。
“说了就不灵了。”
“第一个和第二个可以说。”
“希望奶奶身体健康。希望朋友们永远在一起。”
“第三个呢?”
华旖棉摇了摇头。“不能说。”
韩泽蕾没有追问。她把蛋糕切开,分给大家。蛋糕是草莓味的,甜得有点腻。奶油在舌尖上化开,绵密的,带着草莓的香气。华旖棉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
“好吃吗?”韩泽蕾问。
“嗯。”
“比你姐做的呢?”
华旖棉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沈浅砚。沈浅砚正在吃蛋糕,没有抬头。
“不一样。”华旖棉说。
“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韩泽蕾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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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她们从餐厅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把街道照得暖洋洋的。韩泽蕾和籽琦往左走,华旖棉和沈浅砚往右走。
“拜拜!”韩泽蕾挥手。
“拜拜。”华旖棉说。
沈浅砚点了下头。
她们沿着沙河边的小路往回走。河水在路灯下泛着银色的光,像一条流动的银河。柳枝垂下来,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谁的长发。华旖棉走得很慢,沈浅砚也走得很慢。
“你今天开心吗?”沈浅砚问。
华旖棉想了想。“嗯。很开心。”
“因为生日?”
“因为你们。”华旖棉说,“泽蕾和籽琦从初中就陪我,每年都记得我生日。她们今天布置了餐厅,还自己做了蛋糕。蛋糕上的小花歪歪扭扭的,但我觉得特别好看。她们说十六岁很重要,一定要让我过一个难忘的生日。我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准备的,但她们肯定花了很长时间。”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还有你。”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
“你写了‘生日快乐’。你说了会来。你真的来了。”华旖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本来很怕你不来。不是怕你有事,是怕你觉得麻烦。但你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浅砚。“所以我很开心。不是因为生日,是因为你们。”
沈浅砚没有说话。她看着华旖棉,看了几秒。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但华旖棉觉得她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点。像河面上的光,碎碎的,却很深。
“你朋友很好。”沈浅砚说。
“嗯。”华旖棉说,“她们是我最好的朋友。泽蕾从初中就带着我,那时候我很安静,不怎么说话,是她一直找我玩。籽琦也是,她话不多,但每次我说什么她都会认真听。她们知道我家里的事,知道我爸妈忙,知道我奶奶身体不好。她们从来不问东问西,但每次我需要的时候,她们都在。”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哑。“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幸运。有她们,还有你。”
沈浅砚没有接话。
她们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河水在脚边缓缓流过,发出细细的水声,像有人在耳边低语。华旖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路灯下一会儿变长,一会儿变短。
“沈浅砚。”她停下来。
沈浅砚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我……”华旖棉深吸了一口气,“我能不能跟你要一个生日礼物?”
“什么?”
华旖棉的心跳得很快。她攥着衣角,手指捏得发白。她想了很多次。从早上看到那张便签的时候就在想,从下午写信的时候就在想,从刚才走在河边的时候就在想。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贪心。但她十六岁了。十六岁的人,可以贪心一次吧。
“一个拥抱。”她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可以吗?”
安静。
河水在流。柳枝在晃。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地面照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沈浅砚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华旖棉。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华旖棉不敢看她。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小白鞋上沾了一点灰,是刚才走河边小路的时候蹭到的。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觉得沈浅砚一定能听到。
然后她听到沈浅砚动了一下。
脚步声。很轻,一下。又一下。
然后她闻到了那股味道。干净的,温热的,像初春时节刚冒出来的嫩叶。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她身上的味道。华旖棉记住了这个味道。从第一次在公交车上闻到的时候就记住了。她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
沈浅砚的手臂轻轻地环住了她。不紧,不松,刚好。像她这个人一样——淡淡的,克制的,不越界。但华旖棉觉得够了。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不是难过,是那种——你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你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把脸埋在沈浅砚的肩膀上。衬衫是棉的,柔软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沈浅砚的味道。干净的,温热的,让她想哭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五秒。也许十秒。也许一辈子。
沈浅砚松开了她。退后一步,看着她。
华旖棉抬起头。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忍住了。
“谢谢。”她说。声音哑哑的。
“生日快乐。”沈浅砚说。声音很淡,和平时一样。但华旖棉觉得那三个字比之前所有的都好听。
她们继续往回走。谁都没说话。但华旖棉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她说不上来。也许是河水的光,也许是路灯的颜色,也许是风的方向。也许什么都没变。变的是她自己。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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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小区门口,沈浅砚停下来。
“你等一下。”她说。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白色的,没有包装纸,没有丝带,简简单单的。
“给你的。”她递给华旖棉。
华旖棉愣了一下。“什么?”
“生日礼物。”
华旖棉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条手链,很细,银色的,坠着一颗小小的星星。星星是磨砂的,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你什么时候买的?”华旖棉问。
“上次去书店的时候。”沈浅砚说,“在旁边的饰品店看到的。”
华旖棉盯着那条手链,看了很久。她想起那天在书店,沈浅砚说“没看到合适的书”,后来她去逛了饰品店。她不知道。她以为她什么都没买。
“帮我戴上。”华旖棉把手伸过去。
沈浅砚接过手链,低头帮她戴。她的手指很凉,指节清瘦,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华旖棉看着她的手指,心跳很快。扣子很小,沈浅砚扣了一下没扣上,又扣了一下。华旖棉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自己手腕上轻轻碰了一下,凉凉的,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好了。”沈浅砚松开手。
华旖棉抬起手腕,看着那颗星星。它在路灯下闪着光,小小的,亮亮的,像一颗真的星星。
“谢谢。”她说。
“不用谢。”
华旖棉把手腕放下来,贴在胸口。手链贴着皮肤,凉凉的,但她觉得是暖的。
她们走进小区,上楼,各自回房间。
华旖棉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抬起手腕,又看了一眼那颗星星。银色的,小小的,在台灯下泛着温柔的光。她想起沈浅砚说“上次去书店的时候”。她想起那天在书店,沈浅砚在文学区拿起一本小说,翻了翻,放回去了。又拿起一本,又放回去了。她以为她什么都没买。原来她买了。买了这条手链。给她。
她把手腕贴在脸上。手链是凉的。但她的心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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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华旖棉坐在书桌前。她拿出那个淡蓝色的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日期:8月19日,晴。
她开始写。
写今天是她十六岁生日。写韩泽蕾和籽琦给她准备了蛋糕,淡蓝色的,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小花。写她说“希望朋友们永远在一起”。写她告诉沈浅砚,泽蕾和籽琦对她有多重要。写她说自己很幸运。
写她许了一个愿望,不能说。
写她向沈浅砚要了一个拥抱。写沈浅砚抱了她。
写沈浅砚送了她一条手链,银色的,坠着一颗星星。写她说“上次去书店的时候买的”。
写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写到这里,她停了。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信,拆开,铺在桌上。
她读了一遍自己白天写下的那些话。读到“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的时候,她停了。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开始加速。她想起今天的一切。想起早上那张写着“生日快乐”的便签。想起沈浅砚说“答应过的事,不会忘”。想起她站在厨房门口看沈浅砚做饭,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想起她们走在沙河边,谁都没说话,但那种安静不尴尬。想起她在心里许的愿望:希望沈浅砚不要走。想起那个拥抱。沈浅砚的手臂环住她,不紧不松,刚好。想起那条手链,那颗星星,沈浅砚低头帮她戴的时候,手指凉凉的。
她想起沈浅砚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才算长大”。
她想要什么?她想要沈浅砚。不是那种“希望她住在家里”的想要,是那种——想每天看到她,想听她说话,想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她在的时候,世界是亮的。她不在的时候,世界是灰的。她笑的时候,她想跟着笑。她不开心的时候,她想知道为什么。她想和她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坐在沙发上看书,谁都不说话。她想和她一起做所有的事,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她只是想和她在一起。
这不是对姐姐的喜欢。不是对朋友的喜欢。这是喜欢。是那种她在小说里读到过、在电视剧里看到过、但从来不相信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喜欢。是那种——你一想到那个人,心跳就会变快。你看到她的名字,就会忍不住多看几眼。你听到她的声音,就会觉得安心。你希望她好,比希望自己好还要强烈。
这就是喜欢。
她拿起笔,在“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那一行下面继续写:
“现在我知道了。
是喜欢。
不是对姐姐的喜欢。不是对朋友的喜欢。
是那种——想和她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我想和她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坐在沙发上看书,谁都不说话。我想知道她在想什么,想让她知道我在想什么。我想让她开心,想让她不难过。我想在她累的时候给她倒一杯水,在她冷的时候给她盖一条毯子。我想每天早上都看到她的便签,每天晚上都听到她翻书的声音。
我想和她在一起。
不是因为她是沈浅砚。是因为她让我变成了一个不一样的人。让我会等,会想,会写从来不会写的信。让我会在夜里翻来覆去,会因为一句话心跳加速,会因为一个背影站很久,会因为一个拥抱想哭。
这是喜欢。
我喜欢沈浅砚。”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手还在抖。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她盯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她想了很久、藏了很久、不敢承认的。
她终于承认了。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抽屉里。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浅浅的光晕,像一轮缩小的月亮。
她抬起手腕,看着那颗星星。它在黑暗中闪着光,小小的,亮亮的。她想起沈浅砚的手指,凉凉的,轻轻扣上扣子。她想起那个拥抱。沈浅砚的手臂环住她,不紧不松。她想起沈浅砚身上的味道,干净的,温热的。
她在想,沈浅砚知不知道。她在想,沈浅砚会不会也这样。她在想,如果沈浅砚知道了,会怎么样。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喜欢她。喜欢到不能再骗自己。喜欢到必须写下来。喜欢到——即使沈浅砚永远不会知道,她也想把这个喜欢留在纸上,留在抽屉里,留在这个十六岁的夜晚。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她把那条手链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枕头旁边,和那个淡蓝色的香包挨在一起。星星在黑暗中静静地亮着。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她在梦里听到了一个声音,很淡,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雾气。
“生日快乐。”
她笑了。在梦里笑了。
笑得很开心。像十六岁的女孩应该有的那种笑。不用藏,不用怕,不用想明天。就只是笑。
因为她终于知道了。
她喜欢沈浅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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