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平时中午在哪吃饭?”华旖棉问。
“食堂。”
“好吃吗?”
“还行。”
华旖棉又笑了。她发现“还行”是沈浅砚用得最多的词。不讨厌,但也不热烈。刚好卡在中间。但她喜欢她说“还行”的时候的语气。淡淡的,不解释。
她们走到三号楼。沈浅砚刷了工牌,推开门。
“进来吧。”
华旖棉跟在她后面。大厅很宽敞,地板是浅灰色的,亮得能照出人影。前台有一个年轻的女人,看到沈浅砚,笑着打招呼:“浅砚,今天怎么带了个小朋友?”
“叔叔的女儿,来参观。”沈浅砚说。
“好可爱。”前台笑了笑,冲华旖棉眨了眨眼。
华旖棉的耳朵红了。
她们上了电梯,到了五楼。沈浅砚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有很多格子间,有人坐在电脑前,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讨论什么。空气里有咖啡的味道,还有打印机的声音,嗡嗡的。
“你坐哪儿?”华旖棉问。
沈浅砚指了指靠窗的位置。桌上有一台电脑,一个水杯,几本书,一个笔记本。笔记本翻开,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字很小,很密,和她写在便签上的不一样。
华旖棉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位置。这就是沈浅砚每天坐的地方。她在这里写代码,开会,看文档。她在这里度过白天,然后回家,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看书。
华旖棉觉得,她离她近了一点。不是物理上的近,是心里的近。
“叔叔在六楼。”沈浅砚说,没有抬头。
“嗯。待会儿去。”
沈浅砚没有再问。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了,上面全是代码,华旖棉看不懂。
“你忙吧,我坐一会儿。”华旖棉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她转过头,开始敲键盘。手指很快,在键盘上跳跃,像在弹一首很轻快的曲子。华旖棉看着她,看了很久。她不敢一直看,怕被发现。她用余光瞥,瞥一眼,低下头,瞥一眼,又低下头。
暗恋是只敢用余光去瞥的视线。她习惯了。
“你一直看我干嘛?”沈浅砚没有抬头。
“没干嘛。”
“那你来干嘛的?”
“来参观。”
“参观你就坐着?”
华旖棉愣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园区。大片大片的绿色,远处有高楼,更远处是天空,灰蓝色的,有几朵云。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在想,沈浅砚每天坐在这里的时候,会不会也看窗外。会不会也看到这些树,这些楼,这片天空。会不会也想起她。她不知道。但她想,也许会的。也许不会。但她想。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椅子上坐下来。
“你不去六楼?”沈浅砚问。
“待会儿去。”
“你待会儿是多久?”
“再坐一会儿。”
沈浅砚没有再问。她继续敲键盘。华旖棉坐在旁边,看着她。这一次她没有用余光。她光明正大地看了。因为她在参观。参观就是可以看的。
沈浅砚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出现。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想什么事情。华旖棉觉得她工作的样子很好看。不是那种好看,是那种——你看着就觉得她很厉害的那种好看。
“看够了?”沈浅砚没有抬头。
“没有。”
沈浅砚的手指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了华旖棉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华旖棉来不及看清里面有什么。但她的心跳快了一下。
“叔叔在六楼。”沈浅砚说。
华旖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沈浅砚。”
“嗯?”
“中午一起吃饭?”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要去叔叔那儿?”
“去完了就下来。”
沈浅砚想了想。“好。”
华旖棉笑了。她走出办公室,进了电梯,按了六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的嘴角还是翘着的。
六楼的格局和五楼不一样。这一层是高层管理者的办公区,走廊更宽,装修更讲究,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华旖棉走出电梯,迎面遇到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小棉?”那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董事长在办公室,我带您过去。”
“谢谢王叔叔。”华旖棉说。她认识这个人,爸爸的助理,姓王,跟了爸爸好几年了。王助理领着她穿过走廊,经过几间办公室的时候,有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华旖棉低着头,走得很快。她不想让太多人注意到她。
“董事长,小棉来了。”王助理敲了敲门,推开门。
爸爸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笑着走过来。“来了?吃饭了没有?”
“还没。待会儿和沈姐姐一起吃。”
“行。”爸爸拍了拍她的肩膀,转向王助理,“中午我和小棉吃饭,把下午的会议推后半小时。”
“好的。”王助理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爸爸让她在沙发上坐下来,给她倒了一杯水。“怎么突然想来了?”
“了解一下新能源AI,为以后选专业做准备。”华旖棉说。
爸爸笑了笑。“行,我让人带你参观。”
“不用。沈姐姐带我。”
爸爸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他在她对面坐下来,端着茶杯,看着窗外。“你沈姐姐工作很认真,技术也好,几个项目都做得不错。”
华旖棉的心跳快了一下。“是吗?”
“嗯。上次的项目,她带的小组拿了部门第一。”爸爸喝了口茶,“你沈叔叔养了个好女儿。”
华旖棉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她喜欢听别人夸沈浅砚。不是因为她是她喜欢的人,是因为她本来就值得被夸。她靠自己的实力走到这里,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爸爸只是给了她一个机会,一个平台。能走到哪一步,全靠她自己。
“爸,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是你女儿。”华旖棉说。
爸爸看了她一眼。“知道。你从小就这样。”
华旖棉低下头。她从小就不喜欢这个身份。不是不认,是不想用它做任何事。小学的时候,有同学问她爸爸做什么的,她只说“做生意”。初中也是。她不想被特殊对待,也不想让别人因为她爸爸而对她另眼相看。公司的人都知道董事长有个女儿,但很少有人见过她。小时候她来过一次,觉得没意思,就不想来了。爸爸也不勉强她。同事们偶尔会私下议论,说董事长的女儿听说长得挺乖的。
“不想让别人觉得沈姐姐是……靠关系进来的。”她说。
爸爸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我跟王助理说一声,让他交代下去。”
“谢谢爸。”
“不用谢。”爸爸笑了,“你长大了。”
华旖棉愣了一下。又有人说她长大了。沈浅砚说过,韩泽蕾也说过。但她自己觉得,她还没有。她还有很多事情不敢做,很多话不敢说。
中午,华旖棉从爸爸办公室出来,下楼找沈浅砚。沈浅砚已经收拾好了,站在电梯口等她。
“走吧。”她说。
她们去了食堂。食堂很大,人很多,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味道。沈浅砚打了一份青椒炒肉和一份米饭,华旖棉打了一份麻辣干锅。她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叔叔怎么说?”沈浅砚问。
“他说你工作很认真,技术也好,上次的项目拿了部门第一。”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他跟你说的?”
“嗯。”
沈浅砚没有接话。她低下头吃饭。但华旖棉觉得她的耳朵红了一点。也许是热的。也许是别的原因。
华旖棉吃了一口麻辣干锅,辣得鼻子发酸。沈浅砚看了她一眼,递了一张纸巾给她。
“谢谢。”华旖棉接过来,擦了擦鼻子。
“你不能吃辣还点麻辣干锅。”
“我能吃。只是……鼻子会红。”
沈浅砚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华旖棉看着她,心跳很快。她想起韩泽蕾说的话——“你就当是去练习。练习跟她待在一起,练习跟她说话,练习不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
“沈浅砚。”
“嗯?”
“你今天开心吗?”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还行。”
“我挺开心的。”
沈浅砚没有接话。但华旖棉觉得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
下午,华旖棉在沈浅砚的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然后回家了。她坐在回程的地铁上,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隧道壁一闪一闪地往后退。她在想今天发生的事。她去了沈浅砚的公司,看到了她工作的地方,坐在她旁边看她写代码,和她一起吃了午饭。
她觉得她离她近了一点。不是物理上的近,是心里的近。
她还想了那件没说出口的事。车。她差点问出来。但她没有。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是怕她说“不用”。也许是怕她说“好”,然后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也许是怕自己太主动,把什么都搞砸了。
暗恋就是这样。想靠近,又怕太近。想问,又怕答案。想给,又怕被拒绝。
她把手腕收回来,放在胸口。手链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她想起沈浅砚在地铁上说的那句“下班”,想起她笑的样子。她忍不住也笑了。
地铁到站了。她下车,走回家。
玄关没有白色帆布鞋。沈浅砚还没回来。
她换好鞋,走进客厅,把书包放在沙发上。窗外的天光从橘色变成灰蓝,灰蓝变成深蓝。她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抱着靠垫,等着。
晚上,华旖棉回到房间,拿出那个淡蓝色的小本子,写下日期:9月7日,晴。
她开始写。
写今天去了叔叔的公司。沈浅砚带她去的。她们一起坐地铁,她问她“你每天都坐地铁?”,她说“嗯”。她想象她站在拥挤的地铁里,穿着白衬衫,一只手扶着栏杆。
写她差点问她要不要开车。家里的车很多。但她没说出口。她怕她说“不用”。
写她坐在她旁边,看她写代码。她的手很快,在键盘上跳跃,像在弹一首很轻快的曲子。
写她问她“看够了?”,她说“没有”。写她转过头看她,那个眼神很短,但她的心跳很快。
写她们一起吃了午饭。她点了麻辣干锅,辣得鼻子发酸。沈浅砚递了纸巾给她。
写她问她“你今天开心吗?”,她说“还行”。写她说“我挺开心的”。
写叔叔说沈浅砚工作很认真,技术也好,上次的项目拿了部门第一。写她听了之后,心里很骄傲。不是因为她喜欢她,是因为她本来就值得。
写她觉得她离她近了一点。但还是很远。
写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但她不想让它只是一个人的了。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浅浅的光晕。
她抬起手腕,看着那颗星星。它也在看着她。
她闭上眼睛。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很轻。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