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2日,小雪。
华旖棉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她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很快。今天是沈浅砚的生日。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枕头上是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和每个早晨闻到的没什么不同。但今天她觉得这个味道有点不一样。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不是。
她起床,洗漱,换校服。站在衣柜前,她拿起白T恤,放下。最后穿了校服,蓝白色的,洗了很多次,蓝色已经不太蓝了。她把领口的扣子扣好,最上面那颗没扣。
下楼的时候,厨房里没有人。灶台上放着一只碗,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粥在锅里。”没有“生日快乐”。华旖棉站在那里,看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她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里,盛了一碗粥,坐下来喝。白粥,枸杞。她喝得很慢,一边喝一边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
她上楼,从衣柜里拿出那个玻璃罐,里面装着一百颗星星。淡蓝色的丝带系在盖子上,她昨天系了很久,系了三次才系好。她又拿出那个袋子,里面是那条深灰色的围巾,羊绒的,很软。她把玻璃罐和袋子放在沈浅砚房间门口,蹲下来,轻轻放在地上。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但她想让她一回来就看到。
她下楼,换鞋,背上书包。拉开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没有人。她走出去,关上门。
---
一整天,华旖棉都心不在焉。上课走神,写作业发呆,连中午吃饭的时候都在戳饭。韩泽蕾清了清嗓子。“咳咳。”
“怎么了?”华旖棉抬起头。
“你今天怎么了?一整天都在发呆。”
“没有。”
“你脸上写着‘有心事’。”
华旖棉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米饭。米饭被她戳得乱七八糟。“今天她生日。”
“你姐?”
“嗯。”
“礼物送了吗?”
“放在她房间门口了。”
“你没亲手给她?”
“她早上出门早。我没来得及。”
韩泽蕾叹了口气。“你真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韩泽蕾看着她,没有追问。她把一块红烧肉夹到华旖棉碗里。“多吃点。晚上回去再跟她说。”
华旖棉点了点头。
---
下午五点半,放学了。
华旖棉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十一月的成都,天黑得早,五点半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色,像谁用毛笔蘸了水彩,在灰蓝色的纸上轻轻点了一下。校门口有很多人,有的往左走,有的往右走。她看了一眼那个蛋烘糕摊子——老爷爷在,炉子冒着烟,红糖的香味飘过来,甜甜的,暖暖的。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没有走过去。她今天不想吃蛋烘糕。她心里装着别的事,装得太满,放不下别的东西了。
她走回家,开门,换鞋。玄关的白色帆布鞋在。沈浅砚已经回来了。她换好鞋,走进客厅。沈浅砚坐在沙发上看书,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身上。和平时一样。但华旖棉觉得她今天看起来有点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回来了?”沈浅砚抬起头。
“嗯。”华旖棉说。她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
“礼物看到了吗?”她问。
“看到了。”
“你喜欢吗?”
沈浅砚没有马上回答。她低下头,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华旖棉差点没听到。
华旖棉的心跳快了一下。她说了。她说了“嗯”。不是“还行”,不是“还好”,是“嗯”。华旖棉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觉得,这意味着她喜欢。
“你今天晚上有空吗?”华旖棉问。
“怎么了?”
“想请你吃饭。生日。”
沈浅砚想了想。“晚上有事。”
华旖棉愣了一下。“什么事?”
“家里的事。”
华旖棉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小白鞋上沾了一点灰,是走河边小路的时候蹭到的。
“父母过来了。”沈浅砚说。声音很淡,和平时一样。但华旖棉觉得她的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说不上来。
华旖棉抬起头,看着她。沈浅砚没有看她,她在看书。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但华旖棉觉得她今天有点沉默。比平时更沉默。
“你不开心吗?”华旖棉问。
“没有。”
“今天是你生日。”
“嗯。”
“那你怎么不笑?”
沈浅砚没有回答。她翻了一页书,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
---
晚上,沈浅砚出门了。她换了一件深色的大衣,头发放下来了。她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华旖棉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几点回来?”华旖棉问。
“不知道。”
“到了给我发消息。”
沈浅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华旖棉站在客厅里,抱着靠垫,盯着那扇门。她站了很久。
---
晚上,华旖棉在客厅写作业。妈妈在沙发上看手机,爸爸在书房。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盯着手机。屏幕上没有消息。沈浅砚没有发消息来。她不知道她到了没有,不知道她吃饭了没有,不知道她开不开心。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到了吗?”又删掉了。又打:“你还好吗?”又删掉了。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抱着靠垫,把下巴搁在上面。
妈妈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
“你沈姐姐呢?”
“她父母过来了。晚上不回来吃饭。”
妈妈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她把电视声音调低了一点,转过身,看着华旖棉。
“你今天放学回来就没说过几句话。”妈妈说。
“累了。”
“不是累。是有心事。”
华旖棉没有说话。她把靠垫抱得更紧了一点。
妈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沈姐姐今天生日?”
“嗯。”
“你送她礼物了?”
“嗯。”
“送的什么?”
“星星。我自己折的。还有一条围巾。”
妈妈点了点头。“你折星星折了多久?”
“三天。”
“每天晚上折到很晚?”
华旖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房间的灯亮到很晚。”妈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以为我不知道。”
华旖棉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沈姐姐人挺好的。”妈妈说,“话不多,做事稳。你在她身边,我不担心。”
华旖棉抬起头,看着妈妈。
“但是,”妈妈看着她,“你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华旖棉的心跳快了一下。又是这句话。上次妈妈说过。她以为妈妈不会再说了。但她又说了。
“我知道。”华旖棉说。
“你知道就好。”妈妈站起来,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不管你喜欢谁,妈妈都不会反对。但你要想清楚,你喜欢她什么,你能给她什么,你准备好面对什么了吗。”
华旖棉愣住了。妈妈没有说“你沈姐姐”,她说“她”。不是指沈浅砚这个人,是指华旖棉心里的那个人。妈妈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妈……”华旖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跟我说。”妈妈笑了笑,“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她上楼了。华旖棉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盯着茶几上的茶杯。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妈妈的话在她脑子里转,停不下来。“你喜欢她什么,你能给她什么,你准备好面对什么了吗。”她喜欢她什么?她喜欢她安静,喜欢她认真,喜欢她穿白衬衫的样子,喜欢她说“还行”的时候的语气。她能给她什么?她什么都不能给。她还小,还在上学,连自己的生活都靠家里。她准备好面对什么了吗?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想过。她只知道自己喜欢她,不知道喜欢一个人还要准备什么。
她拿起手机,打开群聊,打了一行字:“我妈知道了。”
韩泽蕾秒回:“???什么意思?”
“她看出来我喜欢沈浅砚了。”
韩泽蕾发了一长串感叹号。“她说什么了?”
“她说‘不管你喜欢谁,妈妈都不会反对。但你要想清楚,你喜欢她什么,你能给她什么,你准备好面对什么了吗’。”
韩泽蕾发了一个省略号。籽琦发了一条:“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华旖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她在想什么?她在想沈浅砚。她在想她今天看起来不开心,她在想她出门前的那个背影,她在想她轻轻说“嗯”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差点没听到。
“我姐今天不开心。”她打字,“她父母过来了。她出门的时候看起来很难过。”
“那你晚上等她回来陪她啊。”韩泽蕾说。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你就等。等到她回来为止。”
华旖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好。”她回。
---
九点,沈浅砚还没有回来。十点,还没有。十点半,妈妈放下手机,站起来。“我先睡了,你也早点睡。”
“嗯。”华旖棉说。
妈妈上楼了。过了一会儿,书房的灯也灭了,爸爸也回房间了。客厅里只剩下华旖棉一个人。电视关了,灯也关了,只有沙发旁边那盏小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照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