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件事发生在五月中旬的一个周三。
那天晚自习下课已经十点了。华旖棉走出校门的时候,夜风裹着初夏的潮气扑在脸上,西边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她低头给沈浅砚发消息——“下课了,往回走。”发完把手机塞进口袋,沿着每天走的那条路往公交站去。
就是在那个时候,她感觉到了。
有人在看她。
不是那种路人不经意的扫一眼,而是一种持续的、粘稠的视线,像什么东西贴在了后颈上。华旖棉脚步慢了一下,没有回头,加快了步伐。她走过一个路灯,借着昏黄的光晕往后看了一眼——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穿着深色的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脸藏在树荫和夜色之间,看不太清。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她告诉自己可能是多想了,也许那个人只是在等车,也许只是随便站了一个地方。但她想起沈浅砚说过的话——“如果你觉得哪里不对,那就是不对。”
她拐进了旁边一条人少一点的路。那是一条捷径,穿过去就是公交站,平时她也这么走。但今天,那条路显得格外长。
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在她身后。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个人跟了上来。那声音不远不近,在夜晚的安静里被放大了很多倍,像一把没开刃的刀,钝钝地抵在她的脊背上。
然后那个声音停了。
华旖棉抬起头。那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前面,正站在路中间,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猛地刹住脚。
离她大概三四步远。中年,五十岁上下,身形偏瘦,脸上的线条很硬,像刀刻出来的。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华旖棉的脚边。
“你是华旖棉?”他开口了。声音不算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华旖棉没有回答。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手机。
“离沈浅砚远一点。”那个男人说,“她不是你该碰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算重,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吼叫更让人害怕——因为吼叫是失控,而平静意味着他觉得自己完全有资格这么说。
华旖棉站在那里,腿有点软,但她没有动。她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睛,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
两个人对峙了几秒钟。那几秒钟像是被拉长了,长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地响。
然后那个男人转身走了。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华旖棉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一阵夜风吹过来,她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了这件事,然后划掉了。纸面上留下几道深深的划痕,几乎要把纸划破。
她没有告诉沈浅砚。她想说,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沈浅砚担心,也怕事情会变得更复杂——沈浅砚已经够忙了,电话越来越多,回来得越来越晚,她不想再给她添麻烦。
她告诉自己,也许那个人不会再出现了。
但三天后,她在学校里收到一个信封。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什么都没有。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被塞在教室的窗台缝隙里,她早上到校的时候发现的。
她拆开信封的时候手是稳的。但当她看到里面的东西时,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是一张照片。
拍的是她和沈浅砚。两个人走在路上,从背后拍的,角度很低,像是从一辆停着的车里按下的快门。沈浅砚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的头微微偏向沈浅砚那边。照片里的光线是傍晚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这不是随手拍的。这是有人跟着她们,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刻,按下的一次快门。
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黑色水笔,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意:
“我一直在看你。”
华旖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把照片重新塞进信封,夹在日记本最深处,锁进了书桌的抽屉里。
她还是没有告诉沈浅砚。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只是一张照片。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要再想了。
但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总觉得窗帘没有拉严,总觉得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动。她起来检查了两遍窗户,确认锁好了,才重新躺回去。
又过了几天。
那天晚自习下课,华旖棉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放松了一些,觉得那件事可能已经过去了。
然后她被人从后面推了一下。
力道很大,不是那种不小心撞到的——是有意的,带着一种明确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她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膝盖重重地磕在水泥路面上。一阵尖锐的疼从膝盖骨传上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校裤的膝盖处磨破了一个洞,底下渗出血来。
她猛地回过头。
一个男人的背影正在快步走远。深色的夹克,偏瘦的身形,和那天在巷子里拦住她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没有回头。很快被夜色吞没,不见了。
华旖棉坐在地上,愣了几秒钟。路过的行人看了她一眼,有人停下来问“同学你没事吧”,她摇了摇头,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膝盖很疼。手掌也蹭破了皮,火辣辣的。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
她站在路边,把书包重新背好,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一路上她没有哭。
回到家的时候,沈浅砚已经在客厅了。看到她进门,沈浅砚的目光落在她的膝盖上,停了一瞬。
“怎么弄的?”
“走路不小心摔的。”华旖棉说。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她自己也听出来了,但她没有纠正。
沈浅砚没有追问。她起身去拿了碘伏和棉签,拍了拍沙发示意华旖棉坐下。然后她蹲下来,把华旖棉的裤腿卷上去,露出磕破的膝盖。
碘伏涂上去的时候有一点疼。华旖棉咬着嘴唇,没有出声。沈浅砚的动作很轻,和平时一样轻,但她的手比平时凉。
华旖棉低头看着沈浅砚的发顶。她离她很近,近到华旖棉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
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忽然不想再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