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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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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是在开学后的第三天开始的。

深圳的九月,太阳不是太阳,是挂在头顶的一盆火。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华旖棉站在队列里,穿着那身宽大的迷彩服,帽子压得很低,汗水从额头滑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嘴唇上,咸的。她不敢动。教官说了,动要喊报告。她不想喊。喊了所有人都会看她。她不想被看。

唐星然站在她前面,一动不动,像一棵扎了根的树。苏予晚站在她后面,安静得像不存在。华旖棉每天早上都是被唐星然从床上拽起来的。第一天的时候,唐星然掀开她的被子,说“起床了”,声音很大,把苏予晚都吵醒了。华旖棉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到唐星然已经穿戴整齐,头发扎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防晒霜,往脸上涂,像在刷墙。

“你涂不涂?”唐星然把防晒霜递给她。

“不涂。”

“你会晒黑的。”

“没事。”

唐星然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她把防晒霜收回去,多挤了一坨,拍在华旖棉的脸上。凉凉的,黏黏的,带着一股香精的味道。华旖棉没有躲。

军训第三天,第四个室友来了。

那天中午,华旖棉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推开门,看到一个女生正在铺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散着,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笑了笑。

“你好,我是温以宁。”她的声音很轻,柔柔的,像春天的风,“家里有点事,来晚了。”

“我叫华旖棉。”华旖棉说。

温以宁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继续铺床,把床单的每一个角都塞进床垫下面,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华旖棉看着她,忽然想起妈妈。妈妈也是这样铺床的。四角拉平,边角掖好。和在家里一样。

华旖棉走到自己的床位,坐下来,把鞋脱了,脚底板疼得厉害。军训三天,她的脚已经起了两个水泡。她没跟任何人说。她不想让别人觉得她娇气。

温以宁铺好床,走过来,蹲在她面前,看了一眼她的脚。

“起泡了。”她说。

“嗯。”

“我帮你挑一下。”

华旖棉愣了一下。温以宁已经站起来,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根针和一小瓶碘伏。她蹲下来,用碘伏擦了擦针尖,又擦了擦华旖棉的脚底。她的手很轻,针尖刺破水泡的时候,华旖棉几乎没感觉到疼。

“好了。”温以宁把水泡里的液体挤出来,涂上碘伏,贴了一块创可贴,“明天就好了。”

“谢谢。”华旖棉说。

“不客气。”温以宁站起来,把东西收好,回到自己的床位。

华旖棉低下头,看着脚上那块创可贴,白色的,贴着皮肤,有点紧。她忽然觉得,这个叫温以宁的人,好像什么都会。会铺床,会挑水泡,会照顾人。她不知道她还会什么。但她想,以后慢慢就知道了。

军训持续了十四天。

每天都是一样的——早起,集合,站军姿,踢正步,喊口号,解散。华旖棉的皮肤晒黑了一个度,鼻梁上晒出了几颗小小的晒斑,唐星然说像雀斑,还挺好看的。苏予晚瘦了一圈,下巴更尖了。温以宁倒是没什么变化,她防晒涂得很厚,帽子压得很低,几乎没怎么晒到。

十四天里,她们一起站过军姿,一起被教官罚过蹲起,一起在休息的时候抢一瓶水喝。华旖棉渐渐习惯了唐星然的大嗓门,习惯了苏予晚的沉默,习惯了温以宁在大家累得不想动的时候默默递过来的湿纸巾。她们还不太熟,但已经不像刚来时那样生疏了。

军训结束的那天晚上,四个人第一次聚齐了。

“咱们来互相认识一下吧。”唐星然拍了拍手,“我先来。唐星然,福建厦门。我这个人吧,话多,嗓门大,藏不住事。开心就笑,难过就哭,生气就骂。反正就是藏不住。”

苏予晚从本子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苏予晚,湖南长沙。我话少,不太会跟人打交道。喜欢一个人待着。但熟了之后可能会好一点。”

“那你什么时候能跟我们熟?”唐星然问。

苏予晚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很快,可能很慢。”

唐星然笑了。“行吧,我等你。”她看向温以宁。

温以宁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温以宁,广东广州。我这个人比较慢热,不太会拒绝人。别人找我帮忙,我一般都会帮。有时候会委屈自己,但正在改。”

唐星然点了点头。“你呢?”她看向华旖棉。

华旖棉想了想。“华旖棉,成都来的。我话不多,不太会主动跟人说话。但别人找我说话,我会回。”

“还有呢?”唐星然问。

华旖棉想了想。“我比较能忍。疼不说,累不说,难过也不说。”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那你怎么办?”温以宁问。

“什么怎么办?”

“难过的时候。”

华旖棉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星星手链。“自己待着。”

温以宁看着她,没有说话。苏予晚从本子上抬起头,看了华旖棉一眼。唐星然把手里的薯片袋子放下,认真地看了她几秒。

“你以后要是难过了,可以找我们。”唐星然说,“不用自己待着。”

华旖棉愣了一下。她看着唐星然,又看了看苏予晚,又看了看温以宁。三个人都在看她。不是那种好奇的、打量的看,是那种——你可以在我们面前难过的看。

“好。”华旖棉说。

唐星然笑了。她把薯片袋子递过来。“吃吧。”

军训结束后,大学校园才真正热闹起来。

食堂门口的公告栏贴满了社团招新的海报,红的绿的黄的,一张叠一张,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唐星然拉着她们去逛了一圈,手里攥着一沓传单。

“摄影社、文学社、话剧社、街舞社、志愿者协会……”她一张一张地翻,“你们报哪个?”

苏予晚拿走了文学社的报名表。温以宁拿走了志愿者协会的。唐星然在学生会和广播台之间犹豫不决,最后两张都拿了。

“你呢?”唐星然问华旖棉。

华旖棉站在摄影社的摊位前,看着桌上摆着的那些照片。有一张拍的是校园里的棕榈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像碎掉的金子。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想起沈浅砚说的话——“可以去试试摄影。你观察力不错,只是你不说。镜头会帮你说。”她拿了一张报名表。

学生会那边也在招新。唐星然想去,拉着华旖棉陪她。两个人站在学生会的摊位前,一个学姐递给她们两张报名表。

“你不填?”唐星然问。

华旖棉想了想。沈浅砚说过,学生会也可以去试试。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看看一个组织是怎么运转的。这些经历,以后都会有用。她低下头,开始填。

“哟,开窍了?”唐星然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行啊,一起。”

摄影社的第一节课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一个戴眼镜的学长站在讲台上,讲光圈、快门、感光度,讲构图、光影、色彩。华旖棉听得很认真,笔记记了好几页。

课后,学长布置了一个作业:拍一张照片,什么都可以,下节课交。

华旖棉拿着手机,在校园里走了很久。她站在教学楼的天台上,看着远处的深南大道,车流像一条河,慢慢地流。她举起手机,按下了快门。照片里,天很蓝,云很白,路很宽。车很小,像一粒一粒的珠子,串在一起,慢慢地移动。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她觉得,这张照片里有她想说的话。她说不上来是什么话。但她觉得,沈浅砚如果看到,会懂。

第二次上课的时候,学长把大家的照片投在屏幕上,一张一张地讲。轮到华旖棉的时候,学长停了一下。

“这张,”他说,“构图不错。地平线在三分之一的位置,天空和地面的比例刚好。光影也有意思,你看这些车灯拉出来的线,说明快门速度调得合适。”

华旖棉坐在下面,听着学长讲她的照片,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她只是随手拍的。她不懂什么构图,什么光影,什么快门速度。她只是觉得那个角度好看,就按了。但学长说的那些东西,她好像都做了。不是故意的。是沈浅砚说的——“你观察力不错。”她以前不信。现在有一点点信了。

联谊会是在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五晚上。不是两个班的小聚,是全校新生的联谊活动,几百号人,在一个很大的活动中心里。华旖棉本来不想去的,但苏予晚说“帮我看一看林屿到底靠不靠谱”,她就去了。

活动中心很大,灯光调得很暗,彩灯在天花板上转,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有舞台,有DJ,有吧台,有桌游区,有拍照区,还有一个盲盒聊天区——两个人隔着一块挡板坐下,看不见对方的脸,只能听到声音,聊五分钟,然后换人。唐星然拉着华旖棉报了名。

第一轮,对面是一个男生。声音很轻,说话的时候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好。”

“你好。”

“你是哪里人?”

“成都。”

“成都的火锅好吃吗?”

“好吃。”

安静了几秒。时间到了。华旖棉站起来,走出隔间。

第二轮,对面是一个女生。声音很轻,柔柔的,像春天的风。

“你好,我叫陈雨汀。你是哪个学院的?”

“商学院。”

“我也是商学院。你就是摄影社那个华旖棉?”

“嗯。”

“你拍的那张深南大道,我很喜欢。”陈雨汀说,“我是摄影社的副社长,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好。”华旖棉说。

时间到了。华旖棉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张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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