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载逝去,日子一天天过去,长清已到束发之年。
脸上渐渐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和彷徨,眼神变得专注而沉稳,医术也日渐娴熟。秦老看在眼里,严厉的面容下偶尔会掠过一丝赞许。
远处久不经人的山坡,飘荡过一个身影,似松柏□□,将烟火之气收入眼下。
斗篷下,那人的嘴角翘起一抹笑,转身融进夕阳。
寻常的一天,当长清正在简陋的医棚里全神贯注地为一位高热惊厥的孩童施针退热时,棚外传来一阵熟悉的、略显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毛驴低沉的响鼻。
长清的手指稳稳地捻动着银针,没有抬头,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脚步声停在医棚门口,一道平静的目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棚外,风尘仆仆的唐迟,拄着那根光滑的木拐杖,静静地站在那里。她的素白衣裙依旧沾着泥点,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平静,映着棚内那个已初具医者风范的年轻身影。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仿佛自己从未真正离开。
长清稳稳地起针,孩童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他这才缓缓抬头,望向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轻轻开口:
“回来了?”
话音落下,那长途跋涉的疲惫仿佛被一阵无形的风吹散了些许。
唐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这五载光阴留下的痕迹。
“小长清,手艺见长啊,头发也长了,秦老头没白折腾你。”她笑道。
秦老哼了一声,合上医案:“疯丫头,还是这副没规没矩的样子。整整五年都了无音讯,算你命大。”话虽严厉,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唐迟在秦老对面的破凳子上坐下,顺手将背上的小包袱解下,随意丢在脚边。那包袱皮磨损得厉害,沾满灰尘,不知裹着她这五年的风霜雨雪去了多少地方。
“听闻北境如今的局面已经稳定下来,想必其中不缺你们的功劳”
“是师父教导有方,也是……”长清顿了顿,目光坦诚地迎向她,“也是您当初那句‘授人以渔’。”
长清默默替她倒了一碗热茶,递过去。他心中有无数疑问翻涌:她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那条腿……可有寻到良医?为何音讯全无?但看着她此刻惫懒又鲜活的样子,那些沉重的问题竟一时问不出口。
唐迟接过碗,吹了吹热气,咕咚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喟叹一声。她抬眼看向长清,目光在他沉稳专注的脸上停留片刻,像是确认着什么,随即又漫不经心地移开。
“这里,”她放下碗,手指随意地敲了敲桌面,声音恢复了点正经,却依旧带着那种懒洋洋的调子,“疫病算是压下去了。京城那帮老爷们终于肯动窝了,挺好。”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棚外灰蒙蒙的天际线,声音低了些,却清晰无比:“西边,出事了。”
秦老捋须的手一顿,眼神锐利起来:“西境?何事?”
“嗯,大旱。”唐迟点点头,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淡去,染上一丝凝重,“不是一般的旱。赤地千里,河道见底,草木成灰。饿殍…比当年更甚。”
“此地虽遭逢疫病,地里却仍有野菜草根尚且充饥。而西边那里的光景,便只剩片片黄沙,断了水,人是活不下去的。”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重锤敲在长清心上。那些官道旁白骨的记忆瞬间鲜活,带着灼热的焦渴感扑面而来。
“朝廷呢?”长清忍不住问,声音有些发紧。
唐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嘲讽:“赈济?杯水车薪。流民四起,盗匪横行,西境几个州府自顾不暇。官仓……呵,有些仓老鼠倒是吃得脑满肠肥。”
说到这,便觉得烦意更甚,“西十四境自古以来便是天险之地,殷都更是扼守咽喉要道,屯兵数量不可预估。这些兵,是朝廷钉在西境的门栓,也是悬在不安分者头顶的利剑。”
秦老冷笑一声,“兵要吃粮,马要嚼草!那已经不是军营,是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口!”
他们三言两语勾勒出的景象,远比疫病更令人窒息——那是缓慢而绝望的死亡,是天地不仁的酷烈。
唐迟的目光再次落到长清身上,这次带着一种审视和决断,一如五年前将他推给秦老时。
“长清。”她唤道,声音平稳,“这里的根基,秦老和你打得很稳了。后面的事,交给太医署那些按部就班的家伙们也能应付。”
她微微前倾身体,那双明亮的眸子弯了弯:“跟我走吧,去西境。光靠施粥放药吊命不够,得想法子让地里长出能活命的粮食,让那焦土重新喘口气。不是救命,是救世。”
没有煽情的动员,没有离愁别绪的铺垫,甚至没有询问他是否愿意。她就这样平静地抛出了下一个方向,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延续。
长清几乎没有犹豫。他想起唐迟离去时的背影,想起自己这五年来日夜苦读、辨识百草、在疫区奔走的每一刻,想起“医者当往”那沉甸甸的分量。
西境的旱魃,需要他去消灭。
“好。”他应道,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她拿起自己的包袱,拍了拍上面的灰,对秦老道:“老头,借你徒弟一用。西边风沙大,晒干了给你送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正在整理药材的秦老面前,撩起衣袍,双膝重重跪在坚硬干燥的土地上。
“师父,”长清的声音沉稳而饱含感激,“弟子此行西去,前路未卜。师父五年教导之恩,长清没齿难忘。”他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泥土,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