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看着两人,最终却只是摆摆手,哼道:“滚吧滚吧,两个不省心的!到了地界,别光顾着傻干,多用用脑子!长清,看着她点,别让她真把自己埋沙子里头!”
唐迟拄着拐杖,率先一步走出医棚。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素白的衣裙依旧带着泥点,拐杖点在尘土上发出笃笃的轻响。那头老毛驴温顺地跟在她身边。
准备行装只用了两天,唐迟弄来了一辆更结实的驴车,给她的毛驴老伙计装备上。
“这是什么?”长清看着车上堆满了几大袋种子
唐迟拍了拍袋子,尘土飞扬,她却浑不在意:“好东西。西境旱,寻常庄稼难活。这是我在南边一个老农手里淘换来的,据说是耐旱的粟米和豆子,还有些能固沙保水的草籽。”
“给秦老留下几袋,此处地广人稀,让这里的百姓去种植,也不会在出现断粮了”
她眼中闪着光,那是一种近乎天真的热忱,“光治病救人不够,得让人活下来,活得下去。医者救人一时,良种能活人一世。试试看嘛,万一成了呢?”
长清看着她在尘土中飞扬的发梢和明亮的眼睛,心头震动。这便是她的“道”,不拘泥于方寸诊台,看到的是更远的生机。
“走了。”她声音平静,率先一步一步牵着老驴走到道路上。
医棚前那片原本空旷的土路上,不知何时,已静静地站满了人。
…扛着锄头的村民,带着孩子的老妇,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是这片土地上挣扎求生的普通百姓。
没有喧哗,没有呼喊,只有一种沉静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注视。
唐迟停下脚步,长清也好奇的看着这些人。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走出人群,手里捧着一个粗布包裹。他走到驴车前,将包裹递向长清,声音沙哑:
“小大夫,唐……唐姑娘,没什么好东西……这是家里攒下的几张饼,路上,垫垫肚子”
唐迟没有推辞,双手接过那个布包,“多谢老丈”,她声音有些干涩。
这一下,仿佛打开了某个闸门。
人群骚动起来。
一个妇人挤上前,将两个还带着体温的煮鸡蛋塞进长清手里:“带着带着,路上吃!”
又一个半大的孩子,举着一小捆用草绳扎得整整齐齐的干柴:“唐姐姐,生火用!”
有人递上一葫芦清水,有人送上几颗野果,有人拿来磨得光滑的赶路木棍……东西都不值钱,甚至杂乱,却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手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几乎是强塞般递到驴车边。
长清被围在中间,不停地接着东西,不停地说着“谢谢”。他的眼眶有些发热,只能深深吸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终于,东西不再递来。
人群又恢复了最初的沉默,只是目光更加浓稠,带着不舍和祝福。
“你们救了这么多命,都是有大功德的人。”
唐迟轻轻吸了一口气,拿起身边的拐杖,在车辕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笃,笃。”
她拉起缰绳,对着沉默的人群,咧开嘴,露出了一个一如往常、甚至更加灿烂些的笑容,挥了挥手:
“走了!都回吧!好好活着!”
长清站在车上,回头望去。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人群中,有人缓缓抬起了手,挥动。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终,所有的人都举起了手,挥动着。
“再见!”
“一路平安……!”
“别忘了吃饭!”
“菩萨保佑……”
“…………”
驴车吱吱呀呀,再次驶上官道,车轮碾过干燥的土地,扬起一路黄尘。
唐迟依旧散漫地坐在车辕上,有时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有时指着天边变幻的云絮,兴致勃勃地给长清讲些不着边际的传说。
长清驾着车,听着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絮语,看着前方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