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漫长而艰辛。官道渐渐被飞扬的黄沙侵蚀,两旁的景象从稀疏的草木变成了一片片龟裂、寸草不生的赤地。
长清在前方赶着车,唐迟大大咧咧的躺在驴车上,将双手双腿的衣摆都卷到最上方,一路上听着长清讲述这五年的经历与变化,倒也还算惬意。
直到夜幕降临,两人在荒原中升起篝火,唐迟掰开一块烙饼,递给长清,又将自己那一半再次掰开,喂到老驴嘴边。
“还未入腹地便是这般萧条景象,这一路上也有不少荒骨,看来西境那边的情况要比传闻还要严重。”唐迟仰头叹息,言语间是散不开的疲惫。
“……步伐要加快了”
长清的视线恍惚,他仿佛又看到了三年前,那个在疫病官道旁,决然走向累累白骨的素白背影。
圣洁光辉散发,她比佛更可信。
“师父说,医者一念,关乎生死,容不得半分懈怠与自满。”长清的声音低沉下来,目光坚定的看着唐迟。
“长清之名,是寺中师父所赐,承载过往,也……困于过往,我不能永远只是‘长清’。”
唐迟斜靠在石头上,眸光流转,“你想如何?”她问。
长清蹲起身,看着唐迟,也仿佛对着自己的过往,郑重地说道:“恳请您为我更名。”
唐迟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倒是新奇,以为你自小受佛门熏染,不易改变呢”
她这人本身没什么文化,沉吟片刻,想起曾经某个人对自己所说的话。
“行医之人,容纳世间渺小之苦,于细微处见慈悲,于平凡处行大道。”唐迟低声呢喃,咀嚼着这两个字的分量。
火光在眸中里跳跃,她只是微微颔首,嘴角似乎扬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那便唤容渺”
长清心中默念此名,随即叩首,“在下容渺!谢姐姐赐名!
唐迟看着他兴奋的神情,顺手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
“容渺,名字给你了,前路可想清楚了?西境可不是什么慈悲地。”
“医者当往”容渺笑着抬头说道。
老驴在一旁打了个响鼻,蹄子不安地刨了刨地面。
“好啊小长清,你要做好准备。这里活下的人,不信医,不信佛,只信自己能活过明天。”唐迟抬头仰望天际,恒星闪烁。
容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轻声道:“不信,是因为未见其诚。我此去,并非要他们立刻信什么,只是去做该做之事。”
夜色渐深,篝火渐弱。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歇下。
次日天未亮透,他们便再度启程。越靠近西境核心区域,空气中的焦灼与死寂便越发浓重。
龟裂的土地上,偶尔可见废弃的村落,残破不堪,了无生机。
他们行至一处名为“黑风峡”的险要隘口。两侧山崖陡峭如刀劈斧削,怪石狰狞,投下浓重的阴影,将本就昏暗的天光吞噬殆尽。
一股无形的压抑感笼罩下来,连那头老毛驴都烦躁地打着响鼻。
长清本能地警惕起来,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匕——那是秦老临别时硬塞给他的。
“姐姐,此地……”他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尖锐的唿哨声撕裂了风声!十几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嶙峋的巨石后、狭窄的岩缝中扑出,瞬间堵死了前后去路。
这些人衣衫破烂,面黄肌瘦,但眼神却凶狠贪婪,手中锈迹斑斑的刀斧和削尖的木棍散发着浓烈的戾气。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横贯一道蜈蚣似的刀疤,目光扫过驴车上的袋子,最终死死钉在车辕上的唐迟身上。
昏暗中,她素白沾尘的衣裙和那张即便风尘仆仆也难掩清丽轮廓的脸,瞬间点燃了土匪眼中最原始的掠夺□□。
“值钱的和粮食留下!”独眼龙声音嘶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粘腻地在唐迟身上打转,“还有……这的小娘子,也留下给爷们解解闷!”
污言秽语引得众匪一阵哄笑,淫邪的目光肆无忌惮。
长清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怒吼一声:“欺人太甚!”他猛地从车辕下抽出备用的药锄,横身挡在唐迟面前。
“找死!”独眼龙狞笑挥手,“男的剁了喂狗!女的给我抓活的!”
众匪嚎叫着扑上。长清挥动药锄奋力抵抗,药锄带着风声砸开一个土匪的木棍,但他毕竟寡不敌众,瞬间被三四人围住,棍棒刀背雨点般落下,剧痛传来。
混乱中,两个土匪绕过长清,直扑唐迟!
唐迟咬紧牙关,拄着拐杖想要起身,却被一个土匪粗暴地拽住胳膊,猛地从车辕上拖拽下来!
她重重摔在碎石地上,尘土飞扬,拐杖脱手飞出。那土匪顺势扑上,肮脏的手就要去撕扯她的衣襟!
“姐姐!”长清目眦欲裂,不顾背后挨了一记重棍,嘶吼着想要冲过去,却被更多的土匪死死缠住。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就在唐迟奋力挣扎,屈膝狠踹匪徒下腹,手指在地上摸索到一块尖锐石块的刹那——
峡谷入口处,骤然响起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数声厉喝:
“何方匪类,敢在殷安王辖地行凶!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