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半山腰的岔路口,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亓师兄,道桉!”
易相逢摇着一把折扇,带着几个同门迎面走来,老远便扬声笑道,“你们倒是早,我还以为要在学堂门口堵你们呢。”
他话音未落,目光便敏锐地落在了盛道桉身上。
见少年脸颊通红,眼眶还有点红,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易相逢顿时来了兴致,挑了挑眉,语气促狭:“道桉,你今日怎的脸色这般红?莫不是起猛了?还是……”
“还是”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那眼神里的八卦之火,几乎要烧出来了。
然而,这暧昧的调侃还没落地,便被亓明霁投来的一记淡淡目光给扫了回去。
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易相逢打了个寒颤,识趣地闭了嘴,只是依旧不死心地朝盛道桉挤了挤眼睛。
盛道桉只当没看见,垂着眸子,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
他加快了脚步,只想赶紧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修罗场。
可他刚迈出两步,手腕便被人轻轻攥住了。
微凉的指尖,带着熟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直沁肌肤。
盛道桉浑身一僵,猛地抬眼,撞进了亓明霁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双眼睛里,映着山间的晨光,也清晰地映着他此刻窘迫的模样。
“师兄?”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音,像受惊的小鹿。
亓明霁却像是浑然不觉他的紧张,指腹轻轻在他的手腕内侧摩挲了一下。
那里正是昨日被食盒边角硌出的浅红印记,此刻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只留下一点浅浅的痕迹。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审视。
“昨日的食盒,”亓明霁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是带着穿透力,恰好能让他听清,“为何只吃了桂花糕?”
盛道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万万没想到,亓明霁会在这种时候,当着易相逢这么多同门的面,问起这件事。
这简直是在他的尴尬社死现场,又补了一刀。
“哦?”
果然,易相逢瞬间来了精神,立刻凑上前来,眼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昨日亓师兄给道桉送了吃食?是什么山珍海味,竟让我们道桉师弟只吃了一块糕?”
盛道桉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从耳根红到了脖颈。
他窘迫地挣了挣手腕,想抽回手,却发现亓明霁的手指依旧稳稳地扣着他,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
那双沉静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确切的、不容敷衍的答案。
“我……”
盛道桉咽了口唾沫,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一个天衣无缝的借口,最后只能硬着头皮道:“昨日胃口不大好,雪霞羹与蟹酿橙……都有些腻了。”
这个理由,算不上完美,甚至有些牵强。
毕竟五光十色楼的手艺,就算是再腻的菜,也做得清爽可口。
亓明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盛道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良久,他才缓缓松开了手。
指尖在离开时,却极轻地勾了一下他的袖角,像是一种安抚,又像是一种无声的纵容。
“既如此,”亓明霁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那认真里,还藏着一丝盛道桉未曾察觉的心疼,“往后若是不合口味,便直接告诉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年依旧有些苍白的唇色上,声音放得更柔了些:
“不要强求自己”
“好”
盛道桉声音还有点发虚,却悄悄抬眼瞅了亓明霁一下,小声补了句:“这可是你说的哦。”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在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终于不用再硬着头皮吃那些不合口味的东西,也不用对着一桌子精致菜肴装知足,但让他疑惑的是为什么亓明霁会知道他只吃了桂花糕,盛道桉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就作罢了
不过能在主角这儿讨到这么一句准话,对他这种小炮灰来说,已经算是实打实的好处了。
刚才御剑吐得一塌糊涂、被剑灵嫌弃、还被师兄当众抓着手腕问东问西的狼狈,被他一股脑全抛到了脑后,嘴角都忍不住偷偷往上翘了翘。
可这份轻飘飘的好心情,并没维持多久。
几人一道走进闲学堂,各自在昨日的位置坐下。
同窗陆续到齐,亓明霁才站直身子,声音清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分量:
“今日不用听课。你们随我去千机阁,挑选自己的法器。”
堂内瞬间低低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轻呼。
盛道桉脸上的笑意,却先僵住了。
亓明霁继续道:“明幽宗并非人人修剑,可基本剑理都要通晓。若有与你心性相合、又不输仙剑的其他法器,也可优先择取。”
旁人听的是机缘,是风光,是从此有仙家宝贝傍身。
只有盛道桉,心一点点往下沉。
千机阁……
法器……
他怎么可能忘。
原文里,他这个炮灰也来过千机阁,也领过一把剑。
可那是什么剑?
锈迹斑斑,剑身布满暗纹与豁口,连最普通的凡铁都不如,拿出去都嫌丢人。
别人的法器要么灵光缭绕,要么锋锐逼人,只有他那一把,破得明晃晃、惨兮兮,生怕别人看不出他是个注定早夭的边缘人。
一想到自己待会儿就要在众人注视下,把那把破剑领回来,盛道桉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上来,手脚都跟着发凉。
他不要剑
更不要那把写定了他悲惨命运的破剑。
亓明霁不知他心底翻江倒海,只抬手轻捻诀法,低声念了句咒。
下一刻,虚空微震。
一艘通体莹白、流光溢彩的玉舟自云层下缓缓显现,落在堂前空地上,舟身泛着温润灵光,连纹路都清晰得如同天然生就。
“上船。”
众人欢呼一声,依次踏足白玉小舟
盛道桉被人流带着上前,脚刚踩上去,整个人就又是一僵——
这高度……
他下意识往亓明霁身后缩了缩,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
恐高还没好利索,这就要再登飞舟。
飞舟还没到千机阁,他脑子里已经先把自己那把锈迹斑斑、满是豁口的破剑,给预演了一遍。
这哪里是去选法器。
分明是去领他的炮灰标配。
盛道桉揪着自己的衣袖,连亓明霁什么时候站到他身边,都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