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清如，喝酒啊，想什么呢？”

烧烤店里，人影幢幢，每一张桌子都是一个自成一体的沸腾世界。空气浓稠，翻涌着热浪，混杂着烧烤的焦烟、辣椒的辛香还有劣质香烟的呛人雾霭，所有气味狼狈为奸地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糊在每一寸皮肤上。

小店看着不大，但仔细数数，至少也有二十桌。排列密集，过道狭窄，这一桌的唾沫星子很容易就能飞溅到隔壁桌的肉串上。但并没有人在意，声音消解了一切。啤酒瓶被粗暴撬开的脆响，泡沫汹涌而出的嘶嘶声，金黄色液体被“吨吨吨”灌入喉咙的酣畅声，还有无数酒瓶剧烈的碰撞声……

当然也少不了男人的吼叫，划拳的、吹牛的、谈论女人和时局的，所有声音都必须拔高到极限，才能从那片巨大的嗡鸣背景里刺出来，短暂占据一席之地。老板娘尖着嗓子报菜名，声音像一根针，在喧闹的布幔上刺来刺去。

许清如坐在最靠近门口的一桌，店门时不时被推开，放进来一些的清凉空气。

他们最近在实施“铁军计划”，集合了四个校区的市场同事，每个校区进行为期三天的密集地推，为暑期招生做全面引流。

今天是第四个校区的第一天，情况并不乐观。六个人跑了一天，只卖出去10个体验课小课包，原定计划要卖出16个。

又折腾两小时，到了晚上十点，总算又招来四个学员，勉强完成任务，一伙人张罗着一起吃个宵夜。

许清如很少拒绝这种活动，虽然她已经很累。但她不想不合群，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让他们觉得自己在摆“大小姐”架子。

“我敬你一杯，清如！”李天成离开自己座位，拿起酒杯朝她走过来。

许清如慌忙站起，脸上挤出笑容：“李老师，应该我敬你一杯才对。”她感觉似乎应该再说点什么，可是她好累，没脑子想了。她把杯里的酒一口气干完，算是应付掉这个人。

重新坐回位置，突然感到一阵窒息。不是那种无法呼吸的窒塞，而是一种被人掐住喉咙的压迫。她往外拽了拽已经非常宽松的领口，指尖碰到个东西——

是那条项链。

她刚想用指腹做进一步的触摸，忽然察觉手上全是汗。她从包里翻出一张纸紧紧攥在掌心，而后用指尖颤颤巍巍地碰了一下那颗小小的光滑的坚硬。

掐在她喉咙上的手好像松开了，但鼻子和脑子却同时涌上一股酸胀。她抓紧裤子用力向外拉扯，指甲深深陷进布料，像是要徒手把裤子捅出个洞来。她随便从地上拿起一个酒瓶，疯狂往杯里倒酒，然后往嘴里灌去。

“清如，一个人喝没意思，咱俩碰一个。”裴夏坐在她对面，正在和旁边的人聊天，瞥到许清如倒酒，正要举杯，便看到她自己喝起来了。

“来来来，一起喝一个，一起一起！”坐在裴夏旁边的王宇白直接站起来，碰了下裴夏的杯子，又碰了下许清如的，然后仰起脖子将酒瓶倒立对准嘴巴，快速画圈晃动瓶身，瓶里的液体便漩涡状涌入他的喉咙。

“厉害啊，大白！”裴夏叫道，很配合地鼓了几下掌。

许清如没敢抬头，但也敷衍地鼓了几下掌。

“清如，也别总喝酒，吃点肉，这边是新烤的。”裴夏递给她一串牛肉。

“好，谢谢。”许清如低着头接过，她为自己的不礼貌浑身发烫，更为自己此刻陷入的窘迫境地深感绝望。

她机械地咬了口肉串，怎么咸咸的？

“我先去……去下洗手间。”她突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然后踉踉跄跄但非常迅速地推门而出。

来到外面，一阵晕眩，世界一下子变得好安静。她刚想呼出一口气，眼角就扫到玻璃门内几张熟悉的脸。她下意识憋住这口气，小跑穿过马路，来到一棵树的背面，站在一大片阴影里。

现在应该安全了……

她不堪重负地蹲下，紧紧抱住自己，顿时感觉像躺在柔软的棉花上。

哭吧，许清如，现在可以哭了。

她使劲眨巴几下眼睛，什么都没有。刚刚的泪痕早就被风吹干，但还有丝丝刺痛留在脸上。

哭啊！

她命令自己，有些不耐烦。

鼻子又是一阵酸胀，她微张开嘴，流不出一滴眼泪。

操！操你妈的！

她站起来，转身想把头撞向树干。

忍住了。

但左手握拳砸向了树干。她本想猛砸一下，但在挥出拳头的瞬间便下意识抽走几分力气。

操！还是好疼！

她点亮手机屏幕照向自己的手。还好，只是破了点皮，关节处渗出点血，还有点好看。

甩甩手，舒畅多了。仍不敢回去，怕回店里又想哭。她觉得有必要看点悲伤的东西，催熟自己的泪腺。

许清如打开手机，打开相册，打开隐藏相册，打开命名为洛辰汐的相册。

随便点开一张，这张是洛辰汐在欧洲旅行时拍的。看不出在哪个景点，照片被几个俊男靓女的笑脸挤满，每个人都咧出一口白牙，瞪着一双大眼。

她摸了摸屏幕里洛辰汐的笑脸，笑了。

再往后翻，是很多很多张极光的照片。去年有一阵子，洛辰汐每天都会发极光，好像成了个天文学家，每天更新星象动态。刚开始许清如每条都会点赞，后来感觉自己频率过高，改成不留痕迹地观看。

下一张照片是两幅画，是去年洛辰汐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一幅大的，高高瘦瘦；一幅小的，矮矮胖胖。大的那幅洛辰汐取名为《一呼一吸》。画中深蓝的洱海在下方铺开，凸起的肌理是凝固的波浪。上方天空泛着稍浅的蓝，掺杂着大量的白，薄云如纱，朦胧缭绕。左上角一弯残月斜悬，月身洁白，被几缕灰蓝轻柔遮掩。月体表面裂开细密纹路，让整幅画卷沉静中混杂着某种肃杀之感。

许清如经常伫立在这幅画前，长久地凝视，看到她自己也仿佛进入到画里，看到她的呼吸似乎也跟随着那些深浅交叠的蓝色一起流动。然后，她会真的感受到一种令人欢心的平静。

另一幅画叫做《暗涌》。画的上方是大量的白掺杂些许灰，下方是大量的黑掺杂些许白，中间一束巨浪陡然腾空，卷曲的浪尖裹挟幽蓝的冷光撕裂天地之界限。这幅画远观只能看见纵横交错的颜色线条，近看才惊觉画的是将滔天巨浪定格成永恒怒放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