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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罚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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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双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这世间的便宜,哪能让他们这样好占?”

……

次日天微亮,稀薄的晨光穿破云层,像揉碎的银箔,轻飘飘落在沉寂的海城一中。

自打岚婷那缕缠了校园多日的怨灵被永昼收容带走,笼罩在檐角廊下的无形压抑便散了大半。师生们走路时肩头都悄悄松快了些,眉宇间的紧绷褪去,总算不用再日夜提心吊胆,生怕哪处阴影里突然冒出刺骨寒意。

江谕言再次踏进校园长办公室时,门没关严,漏出半缕清淡的晨光。

他抬手推门的瞬间,目光先一步越过室内的红木家具,落在了会客沙发上的身影上。

那是个穿着海城一中蓝白校服的女生,校服样式规整朴素,却衬得她一头金发如朝阳下的麦浪,晃得人移不开眼。更惹眼的是那双眸子,竟是罕见的粉琉璃色,亮时像盛着桃花露,暗时又似蒙了层薄纱,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剔透与疏离。

江谕言的脚步微顿,指尖还搭在门把上,侧头看向一旁躬身相迎的何校长,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何校长,一般学校校规里,似乎不允许学生染发、戴美瞳吧?”

何校长还没来得及开口,那金发女生已经站起身来,落落大方地回应,声音清脆:“我的头发和眼睛颜色是天生的。我是混血。”

江谕言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从某种角度,这并非不可能,若祖辈(如外曾祖父母)是来自北欧或西欧等金发基因频率较高的地区的异国血统,基因隔代隐性表达,确实可能让金发粉瞳这样的特征在后代身上显现。

他没再纠结于此,径直走向另一张沙发坐下,切入正题。

何校长连忙介绍:“江医生,这位是高二三班的陈淮析,是岚婷……生前的同桌。”

陈淮析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得体,但那双粉瞳深处难掩一丝黯淡。

通过她的叙述,一个比档案记载更为鲜活,也更为孤独的岚婷形象渐渐清晰起来。

陈淮析说,岚婷的性格和她自己有些相似,都有些内向。

但相比之下,岚婷要更加孤僻和沉默。这很大程度上源于她的家庭。

父母早年离异,她虽然最终被判给了母亲,但母亲对她几乎不管不顾,只有年迈的外婆偶尔会关心她一下。

“就是因为这样的家庭背景,有些人才觉得她好欺负,肆无忌惮地霸凌她。”陈淮析的语气很平静,但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她知道这一切,并且曾试图帮助岚婷反抗过。

但结果是,她自己也成为了被针对的目标。

只不过的是,陈淮析的家庭背景不同,她的家人足够重视她,那些霸凌者终究有所顾忌,不敢对她做得太过分。

可岚婷就没有这份幸运了。

“就算我想帮她,也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守在她身边。”陈淮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力感,“那些人……在我面前假装悔改,背地里,却还是该怎样就怎样。”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陈淮析金色的发丝上跳跃,却无法驱散她话语间弥漫的沉重。

江谕言看着她,眼眸深邃,仿佛在评估她话语中的每一个细节,也在衡量着那份无力感背后,是否还隐藏着其他未曾言说的真相。

办公室里。

陈淮析说完那句“背地里还是该怎样就怎样”后,空气凝滞了几秒。

江谕言没接话,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透明证物袋,轻轻放在茶几上。

里面是几张手机照片的打印件,像素粗糙,角度偷摸,但内容清晰得骇人,岚婷在校外一间昏暗KTV包厢里,被几个男生围住,衣衫不整,眼神空洞绝望。照片边缘,一只戴名表的手正掐着她的下巴。

打印件滑到何校长面前。他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手指碰到袋子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

第一张:岚婷被按在KTV包厢肮脏的地毯上,校服衬衫被扯开大半,露出大片青紫的皮肤。一只戴黑色机械表的手正死死捂住她的嘴,表盘在昏暗的灯光下反着冷光。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没有光,只有一片空白的恐惧。

第二张:角度更低,能看到她腿上蜿蜒流下的深色痕迹,分不清是酒渍还是血。旁边散落着空酒瓶和烟头。

第三张:有人用膝盖顶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揪着她的头发,迫使她的脸转向镜头方向。她的嘴角破了,血丝混着唾液粘在脸颊上。眼神已经彻底涣散,像是灵魂已经提前离开了这具躯体。

照片边缘,总会出现那只戴表的手。有时在拉扯她的衣服,有时按着她的肩膀,有时只是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仿佛在炫耀一种冷酷的所有权。

陈淮析的粉色瞳孔瞬间放大,死死盯着照片,呼吸急促起来。

“当然不止这些,岚婷的□□有多处撕裂伤,伴有大量出血。颈部扼痕显示,她是被活活掐晕后,扔进观海桥下的。死亡时间,三月十一日晚九点至十一点。”

他抬眼,目光落在面如死灰的何校长脸上:“何晟的手表,表壳内侧刻了名字缩写。巧了,施暴者之一的手上,正好戴着同款。更巧的是,三月十一日晚,何晟的信用卡在观海桥附近加油站有消费记录。”

何校长瘫进椅子里,眼镜歪了。

“昨晚桥上那两个,是负责拍照和望风的。岚婷记得他们。”

他收起证物袋,动作不紧不慢。

“何校长,你亲手压下去的,不止是学生矛盾。是你儿子,何晟,和他那群朋友,共同谋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重量彻底沉下去。

“而且,何晟今年高三,刚满十八。法律上,他是个完完全全的成年人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种声音。

陈淮析死死捂住嘴也无法完全压抑的,从指缝里漏出来的抽噎。

以及何校长那越来越响,越来越混乱呼吸声。

江谕言站起身走出办公室。

陈淮析在后面跟着,她火气正上头,这时却看见了何晟。

她也顾不上傍边还有人,直接破口大骂。

“我操你妈的何晟,你是人吗?什么事都干的出来,你怎么不把你爸给□□,你说你活着干嘛!”

江谕言看此场景也开口道:“你也不用跟他说这些,他得瑟不了多久……你也不必为了岚婷的死耿耿于怀,有些时候活着比死亡还要痛苦。”

就像。

潮水退去是为涨潮蓄力,死亡或为沉淀后轻盈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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