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案催生的死亡,未必是绝境的哀叹,亦可能是被世界遗弃之人,卸下过往,拥抱新生的契机。
永昼,关押处。
一缕惨白的灯光,从头顶高高的通风口斜斜刺入,像一柄没有温度的剑,劈开了浓稠的黑暗。
光束的尽头,岚婷被特制的黑色锁链悬空束缚在阵法中央。她周身爬满了狰狞蠕动的暗色纹路,那些纹路仿佛有生命,在她溃烂的皮肤下起伏。
她的姿态扭曲,早已非人,只有偶尔无法抑制的细微颤动,证明着某种残缺的存在。
她空洞的眼眶,本该只有无尽的怨毒与黑暗。可就在那束光落下,照亮对面来人的瞬间,那死寂的空洞深处,似乎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
像深潭底被投入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
因为她看到的,不是永昼的审讯者,也不是冰冷的仪器。
陈淮析。
那束光不偏不倚,正落在陈淮析身上。她金色的长发在光尘中仿佛自行发光,柔和而耀眼,粉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恐惧,有悲伤,或许还有一丝决绝。
站在这里,站在如此污秽与痛苦的对立面,她干净得不像属于这个阴暗的世界。
如同一个误入地狱的,披着光的天使。
她们之间,只隔着几步之遥。
却仿佛隔开了生死、善恶、纯净与污浊,整整两个无法交汇的世界。
锁链轻响,岚婷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含糊的、像是呜咽又像是风声的响动。
陈淮析站在光里,看着光束另一端、锁链中央那个狰狞扭曲的身影。
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她知道,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岚婷了吧。
之后,永昼会派遣专门的引魂人“【命契】”,引导岚婷残留的魂魄前往安息的死后世界。
这是对怨灵标准的,也是最后的处理程序。
可这个认知,此刻只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不公,像细针一样扎进心脏,密密麻麻地疼。
这不公平。
何晟杀了人,手段残忍。
但等待他的,无非是进去踩缝纫机。
判得再重,顶多是无期。如果他家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肯使劲,疏通打点,十几年后,甚至更短时间,他又不是不能换个身份,重新活在阳光下。
而岚婷呢?
她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安静地、努力地活着,承受着不该承受的恶意,然后在一个普通的夜晚,被拖进地狱,以最屈辱、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她凭什么就该死?
该死的不是她,是何晟,是哪群欺负她的人。
这个念头像毒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凭什么加害者尚有未来可以期待,而受害者却连存在都被剥夺,最终只能化作一缕需要被引导和处理的残魂?
一股冰冷、陌生的杀意,毫无征兆地从陈淮析心底最暗处翻涌上来。
极其清晰,极其强烈。
她甚至在一瞬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可能采取的方式,那种能让何晟父子彻底消失的方式。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得浑身一颤。
光柱下的尘埃似乎都凝固了。
她用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粉瞳里的波动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疲惫的清醒。
不能。
她的理智像一道坚不可摧的闸门,截断了那股黑暗的洪流。她不是他们,她不能让自己也滑入深渊,变成自己最憎恨的那种人。用错误去惩罚错误,只会让一切都失去意义,也会让岚婷用生命承受的这份不公,变得更加彻底和绝望。
她站在原地,光将她与对面的黑暗清晰地割裂开。
她什么也改变不了。至少,不能用那种方式去改变。
这份认知,比面对岚婷扭曲的形态,更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无力。
“好了,时间到了。”一旁的工作人员上前一步,声音提醒。
陈淮析最后看了一眼光束另一端那个被锁链与黑暗吞噬的身影,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转过身,沿着来路离开。
脚步声在空旷的关押处回荡,逐渐远去,将那缕光和她自己,都留在了身后。
沉重的合金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内部冰冷的空气与怨气。外界的灯光有些刺眼,陈淮析下意识地眯了下眼。
然后,她看到了靠在对面墙上的越镜。他显然不是恰巧路过。
越镜的目光在她微微发红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表情,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让她听清每一个字: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觉得不公。但这世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如果你将来有那个能力,有那个条件,或许可以去杀了他,给岚婷报仇。”
陈淮析脚步一顿,抬眼看他,粉瞳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并不十分震惊。
“但至少现在,你不能。”
陈淮析明白了。永昼的核心是维持秩序,保障民众表面的安宁,他们绝对不会允许内部人员,或者相关人士,以私刑破坏这套规则。越镜的话与其说是告诫,不如说是一种提醒。
提醒她,你现在没有这个条件。
陈淮析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然后与他错身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