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脚踝上的药
回到第十层别墅时,天色已经暗了。
顾思佳站在玄关的木地板上,弯腰去解登山鞋的鞋带。今天走了太多路——她的脚踝早就抗议了,但她一路上太开心了,开心到完全没注意到。
鞋带解到一半,一双修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来。”
陈冥佑蹲了下来。
他换了居家常服——米白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他单手托起她的小腿,将她的脚搁在自己膝上,动作轻得像在托一片羽毛。
另一只手已经解开了鞋带。
顾思佳低头看着他,有点不好意思:“我自己来就行了……”
陈冥佑没说话。
他安静地帮她把两只登山鞋都脱下来,放到鞋柜边摆好,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顾思佳总觉得,他看得比平时更仔细一些,像在把她的样子记进脑子里。
“夫人,”他开口,声音很温和,“你脚踝红了。”
顾思佳低头看——左脚脚踝内侧,被鞋帮磨出一圈红痕,边缘已经微微泛着细密的血点,像是再走几步就要破皮了。她动了一下脚踝,这才感觉到一丝刺痛。
“咦,”她蹲下来看了看,傻笑了一下,“我都没发现。没事没事,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话没说完,陈冥佑已经站了起来。
他没有接话,拉着她走进了他的房间,他从柜子上拿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一块叠好的热毛巾,还有一片透气的创可贴。他将这些东西一一放在茶几上,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
“夫人,坐这里。”
他从茶几下拉出一个矮凳,示意她把脚放上去。语气依然温和,但那个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决定好了你别想跑”的意味。
顾思佳乖乖坐到了矮凳上。
陈冥佑在她面前蹲下,用热毛巾轻轻敷在她脚踝的红痕处。毛巾的温度刚好,不烫,但足够让皮肤上的刺痛感缓解下来。
“走了一天了,”他说,声音低低的,“自己都没觉得疼吗?”
“真的不疼,”顾思佳说,“因为太开心了嘛。萤火虫太漂亮了,篝火太暖和了,烤鱼太好吃了——”
她说到“烤鱼”时语气明显上扬了一下。
陈冥佑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
他取下毛巾,拧开那个白色的小药瓶。药膏是淡绿色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像是某种野生植物碾碎后的味道。他用指腹蘸了一点,然后极轻地抹在她的脚踝上。
他的动作很慢。
药膏抹开时有一阵微微的凉意,他的指腹带着体温,一圈一圈地打转,力道轻得像在触碰一片花瓣。他低着头,银白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但顾思佳能看到他的手指——那双拿手术刀时稳得像磐石的手,此刻正以最轻柔的力道,在一圈皮肤泛红的脚踝上,一圈一圈地抹着药膏。
她的心突然软了一下。
“冥佑,”她轻声说,“你不用这么小心的,我真的不疼。”
陈冥佑没有抬头。
他继续把药膏抹匀,确认每一寸泛红的皮肤都被药膏覆盖了,才放下药瓶,拿起那片创可贴,仔细地贴了上去。贴好之后,他用手掌轻轻按了按边缘,确保它不会翘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来。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恢复了那个温和平静、到哪儿都从容不迫的陈冥佑。但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让顾思佳心里一酸。
“夫人这么粗心,”他说,声音很轻,“我可怎么安心带队出去啊。”
二、临行前的交代
陈冥佑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一圈,把几件东西归位,然后坐到她对面,开始一项一项地交代。
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像在做学术报告。
“我在白警警营留了一些特效药,”他说,“放在医疗室第三排药架最左边的位置,标签贴了红色的就是。外伤的、内服的、应急的,都分好了,上面写了用法。”
顾思佳点头。
“来缮界的各国旅客,我全部都做过心理测试了,”他继续说,“没有心怀不轨的人。数据在我书房左边的抽屉里,纸质版和电子版都有。”
顾思佳想说话,但他已经自然地往下说了。
“第九层的安防系统我已经和蔚焰做过对接,每周四自动巡检。如果遇到异常,系统会直接通知他和郑翼。”
他说完这些,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还有没有遗漏。
顾思佳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冥佑……”她的声音有些发哽,“你什么都想到了。”
陈冥佑抬头看着她,目光很深。
过了两秒,他笑了一下,很淡:“因为在乎夫人,”他说,“所以想得多一些。”
“这次出远门一定注意安全啊……”
“我带了C队,带了足够的资源,也做了预案。”他的声音温和而笃定,“我知道夫人会担心我,所以我不会让自己出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动摇。
顾思佳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辛苦你了……做了这么多工作。”
陈冥佑看着她。
“只要夫人能够开心,”他说,“我做什么都值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真理。没有任何夸张,没有任何修饰,就是一件他早就想好了、不需要犹豫的事。
顾思佳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坐在矮凳上,仰头看着他——银发,金边眼镜,温和的眉眼,永远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从她认识他的第一天起,他就是这个表情,这个语气,这个姿态,像是天塌下来也不会让他皱一下眉头。
但他说“我做什么都值了”的时候,她看到他的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
就是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让顾思佳知道——他不是没有情绪,他只是把所有柔软的部分都藏得很深。
她张开手臂:“抱抱~”
陈冥佑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张开的手臂,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是发自心底的、带着一点无奈和很多很多温柔的笑,连眼角的细纹都跟着弯了起来。
他走上前,弯下腰,轻轻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环得很稳,像在抱一件珍贵易碎的东西。他没有用力勒紧,只是把她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这个拥抱不热烈,不汹涌,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像是风雪夜里的一间亮着灯的木屋,像是漫长航行后终于看见的港湾。
顾思佳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草药味,和一丝属于陈冥佑特有的、干净清冷的气息。
她想:这个人明天就要走了。
手臂不自觉地收得更紧了一些。
三、“来都来了”
拥抱持续了好一会儿。
陈冥佑没有先松手,顾思佳也没有。最后还是她自己从他怀里抬起头来,鼻子有点红,但笑容已经恢复了。
“对了,”陈冥佑低头看着她,声音放轻了,“夫人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可以在宇宙里找找。”
“想要的东西……”顾思佳认真想了想,“现在缮界的医疗已经挺完善了,癌症能治了,断肢能再生了,连心理疾病都有治疗舱了……”
她说着说着,思路突然拐了个弯:“但是养老方面还欠缺。”
陈冥佑认真地听着。
“你看,我们接收了这么多居民,有年轻人,有小孩,也有老人,”顾思佳说,“老人们在这里生活不愁吃穿,医疗也有保障——但是阿尔兹海默症呢?”
她抬头看向陈冥佑:“有没有能治疗阿尔兹海默症的东西?让老人能记住自己的家人,记住自己是谁,不用在最后几年活在混沌里?”
陈冥佑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我留意一下。”
他没有说“我尽量”,没有说“不一定能找到”。他说的是“那我留意一下”——语气平常得像是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一条待办事项,笃定得像这件事已经完成了一半。
顾思佳正想说什么,陈冥佑忽然俯下身。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给了她充足的时间可以躲开。但顾思佳没有躲。他的唇落在她额头上,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像一片花瓣落在皮肤上。
那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吻。
更像是一个承诺。
他直起身时,目光从她额头上移开,和她对视了一眼。他的耳根有些泛红,但表情依然平静,像刚才那个吻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低声问她:“夫人,今晚……在哪睡?”
这句话说得很轻,尾音几乎消散在空气里,像一只试探着伸出触角的蜗牛,做好了随时缩回去的准备。
顾思佳看着他微红的耳根,心里忽然柔软了一片。
“来都来了,”她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就在这屋睡吧。明天你都要走了,好好陪陪你。”
陈冥佑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确认她说的是真的,像在把这一刻完整地存进记忆里。
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温柔得像一幅被时光打磨过的旧画。
“好。”他说。
四、安稳的一夜
夜晚,陈冥佑倒了一杯温水,从袖口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往水里加了几滴透明的液体。液体入水的瞬间就消散了,没有任何颜色,只有一丝极淡的草药味。
他端着水杯走到床边,坐下,将杯子递给顾思佳。
“加了安神的药,”他说,“夫人这两天睡得不太好。”
顾思佳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有一股很淡很淡的甘甜味,几乎尝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