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她好奇地问。
“我自己配的。”陈冥佑说,“第三层新采的一种安神草药,晒干后蒸馏提纯,不伤身体,也没有依赖性。”
他顿了顿,补充道:“喝完会有一点困,但不会影响明早醒来时的状态。”
顾思佳又喝了两口,把整杯水喝完了,把空杯递回给他。
陈冥佑接过杯子,随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熄了大灯,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床头灯。
他躺下来,侧过身,伸手轻轻环住她的腰。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顾思佳躺在他怀里,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传过来,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冥佑。”
“嗯?”
“这次去那么远……要注意安全。”
“好。”
“如果遇到危险,不要硬撑。你是医生,不是战士,跑得快也是一种本事。”
陈冥佑在她身后轻笑了一声:“夫人说得对。”
“还有,”顾思佳翻了个身,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他的轮廓,“早点回来。”
陈冥佑没有回答。
他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然后他说:“我答应你。”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顾思佳闭上眼睛。枕头上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他头发上残留的、那种干净的草药气息。她深吸了一口,眼皮果然开始沉了——不是那种突然袭来的困意,而是一种缓慢的、温暖的放松,像整个人被浸在温度刚好的水里,海浪轻轻地推着她,一下,又一下。
她没有再做梦。
没有暗金色的眼睛,没有胸口的伤口,没有红色的血,没有梦中那个遥远的、呼唤她的声音。她睡得像沉入了深海,安稳、温暖、没有任何波澜。
只是在最深最沉的睡眠中,她隐约感觉到——有人轻轻吻了吻她的眉心。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声没有说出口的“等我回来”。
五、第九层的送别
第二天清晨,缮界三号的舷梯旁站满了人。
第九层的广场上,黑警C队的二十名队员已经列队完毕。他们穿着深灰色的作战服,装备齐全,站姿笔挺。不远处,闻讯而来的居民们自发地聚在一起,安静地目送着这支即将远行的队伍。
陈冥佑站在舷梯旁,正在和郑翼做最后的对接。
“第二层的生态监测系统我已经调整好了,每周的数据会自动汇总到你的终端。”
“嗯嗯。”
“第五层的机器人维护日志在系统共享文件夹里,标注了‘定期’的那个文档就是。”
“记住了记住了。”
“还有夫人的身体状况——”
“哎呀三哥,”郑翼打断他,表情夸张,“你真的比老妈子还啰嗦。夫人交给我们你就放心吧,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的!”
陈冥佑推了推眼镜,没接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转身,看到顾思佳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她穿着他给她做的那件米白色风衣,头发有点乱,一看就是急匆匆出门没来得及梳。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陈冥佑朝她走过去,在距离她两步的地方停下来。
他没有说太多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拢了拢她被晨风吹乱的头发,把一缕碎发别到她耳后。
“药在医疗室第三排,”他说,“红色标签。”
顾思佳点头。
“安神的药水我留了一瓶在床头柜抽屉里,睡前喝半杯就好。”
她继续点头。
“夫人的创可贴二十四小时后可以撕掉,洗澡时不要泡水。”
“知道了知道了,”顾思佳终于忍不住笑了,“你都说了三遍了。”
陈冥佑也笑了一下。
他收回手,没有再多说什么。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像在把她的样子完整地存进记忆里。
然后他转身,走向舷梯。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很稳。登上舷梯最高一级时,他停下来,回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人群,隔着二十名列队等待出发的队员,隔着清晨金色的阳光和微凉的空气,顾思佳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然后他转回头,弯腰,走进了舱门。
缮界三号的舱门缓缓关闭。引擎的轰鸣声从船体深处传来,低沉而有力。船身轻轻震动了一下,然后开始缓缓上升。
尾部喷射出淡蓝色的光焰,在清晨的蓝天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船体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化作一个银色的光点,消失在天际尽头。
顾思佳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片什么也没有了的天空。
晨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她也没有去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走啦……路上小心啊。”
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六、午饭时的发呆
中午,餐厅。
顾思佳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米饭、一盘红烧肉、一碟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蛋汤。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嚼了嚼,放下。
又夹了一根青菜,咬了一口,嚼了嚼,又放下。
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米饭一颗也没少。
薛蔚焰坐在她对面,端着饭碗,沉默地看着她这副样子。他看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放下筷子,开口了。
“夫人下午想做什么?”
顾思佳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啊?”
“下午,”薛蔚焰重复了一遍,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想做什么?”
顾思佳放下筷子,想了想。她本来想说“不知道”,但话到嘴边,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我想应聘白警看看。”
薛蔚焰正准备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真的去当白警,”顾思佳赶紧解释,眼睛里渐渐亮了起来,“我想看看白警内部是什么样子的,有没有什么需要改善的地方。了解一下基层的真实情况,听听普通白警的想法。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听到的都是过滤过的信息,不够真实。”
她越说越兴奋,干脆把筷子放下了:“我要深入基层,体验一把。”
薛蔚焰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怎么去?”
顾思佳转头看向郑翼——他正坐在旁边的位置上,一边吃饭一边偷偷刷手机。感应到夫人的目光,他抬起头:“嗯?夫人在叫我?”
“郑翼,”顾思佳说,“帮我弄个陌生人的脸。”
郑翼眨了眨眼,然后放下了筷子,笑容灿烂:“好嘞!夫人想要什么样的脸?”
“普通的就行,”顾思佳认真地说,“放在人群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那种,不要太好看也不要太丑,不要太年轻也不要太老。”
郑翼打了个响指,指尖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他在顾思佳面前画了一个圈,光晕从她脸上扫过,像一阵微风吹过水面。
“好了。”他说。
顾思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没什么变化,但郑翼已经递过来一面小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五官普通,肤色偏暗,眉毛比原来淡了一些,鼻梁也没有原来挺。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引起任何注意的一张脸。
顾思佳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走了两步,又想到了什么,回头看着桌边的三个人,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对了,”她说,“在警营里碰见我可不能拆穿我,就当不认识。明白吗?”
薛蔚焰沉默地点头。
郑翼做了一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表情非常郑重。
顾思佳满意地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她的步伐很快,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想要去做点什么的兴奋感——那种陈冥佑离开后短暂出现的低落,已经被新的计划冲散了。
阳光从餐厅的落地窗外斜照进来,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郑翼看着她走出门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夫人这是又要去搞大事啊……”
薛蔚焰没接话。
他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然后放下筷子。
“她开心就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