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教堂的彩窗没有玻璃,只有黑洞洞的窗框像被挖去眼球的眼眶。
风从伊利诺伊州的平原吹来,带着玉米杆腐烂的甜腻气息,吹过尤娜暴露在外的皮肤。
苍白,透明,像被漂洗过头的骨灰,能看见皮肤下青黑色的血管网络,那是凝固的暗影在皮下缓慢蠕动。
尤娜在她即将二十七岁的前一天,瘫坐在祭坛残骸上,背靠着断裂的圣母像。
不是坐,是塌陷。
她的头发垂到脚踝,就这样肮脏地、缠绕着她的脖颈,像试图勒死她,又像试图支撑她。
尤娜无意识地抠着左手腕内侧,那里叠满了月牙形的疤痕,新旧交叠,像某种自我惩罚的诅咒。
血珠渗出,但她感觉不到疼,只有遥远的麻木,以及一种更深的、正在啃食她内脏的寒冷。
眼睛是全黑的,虹膜和瞳孔溶解后,只剩下两颗不反光的黑色玻璃珠。
现在里面盛着的是被两种力量撕扯后的空洞。
善良的部分在尖叫着要求死亡,黑暗的部分在饥饿着要求吞噬,而她在中间被磨成了灰烬。
她四天没有进食了,胃袋在痉挛,但呕吐反射已经麻木。
上一次睡眠是在一辆开往东部的货运列车上,持续了十二分钟,然后被死亡的声响惊醒,那声音现在和艾琳、露西、以及后来那几百个的名字混在一起,成为她颅骨里永恒的背景噪音。
每一次闭眼,露西困惑的眼神就从黑暗中浮现,伴随着父亲倒在雪地里的闷响,以及她幻想中那个清晨,布鲁斯·韦恩转身离开时,靴子踩在雪上发出的、沉闷的告别声。
空气凝固。
尘埃悬浮在半空,连她那缠绕颤抖的发丝都静止了。
渡鸦从彩窗的黑暗框架中渗出,黑天使的斗篷垂落,兜帽下露出苍白面孔,额头上红色宝石发出警告性的微光。她悬浮在离地三寸的高度,没有呼吸,只有某种古老而冰冷的能量场在扩张,像一圈无形的、正在结冰的涟漪。
"我追踪那吞噬灵魂的黑暗而来,"渡鸦的声音直接烙印在尤娜脑中,不是通过空气,是通过骨骼传导的震颤。
"从塞勒姆到开罗,从柏林到现在。八年,六百七十二条人命。你父亲的灵魂已逝,已安息,已融入轮回的洪流。你无法复活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渡鸦的话打破了尤娜最后的自欺欺人。
尤娜感到一种下坠,不是震惊带来的眩晕,而是支撑被抽走后,身体终于承认的失重。像冰层下早已窒息的溺水者,终于看见头顶最后那道裂缝缓缓合拢。
像最后一根支撑帐篷的杆子被抽走,布料塌陷下来,露出里面已经腐烂的、被虫蛀空的支柱。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
在每一次呼吸的间隙,在颤抖的寒冷里,在每一次从噩梦中惊醒的凌晨三点,在每一次使用那股黑暗力量后从骨髓升上来的、带着硫磺味的震颤中。
她都知道父亲已经不在了。
丹增在八年前的雪山上就已经死了,他从来没有等待她去拯救。
他早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
但她需要那个谎言,需要那个幻想作为支点。那个软弱的、可耻的、让她苟活了八年的幻想。
只要找到方法,只要复活父亲,只要一切回到原点,她就能回到那座雪山。回到火塘边,回到那本《瓦尔登湖》,回到还没杀过人的、还没被黑暗碰过的、还是好人的那个尤娜。
仿佛这八年的生涯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只要父亲睁开眼睛,她就能醒来,就能洗干净手,就能重新成为那个人。
这是她的吗1啡,她的拐杖,她给自己打的麻醉剂。
没有这个谎言,她得立刻面对自己是个怪物的事实,得立刻承认那些血债永远无法被赎回,得立刻承认——尤娜·霍桑已经死了,死在第一次杀人的那个晚上,而现在活着的只是一具被黑暗操控的尸体。
现在,连这个虚妄的幻想都被渡鸦碾碎了。
"六百七十二个人,"尤娜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得像石头摩擦,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杀了他们,为了……一个不存在的幻想。"
尤娜想要哭泣,不是为了父亲,是为了那六百七十张她已无法清晰辨认、却永远在黑暗中浮现的脸。
她想要为他们哭泣,想要承认自己的罪,想要用眼泪证明她还活着、还能被伤害。
但眼眶只是干涸、灼热,像沙漠中干涸的河床龟裂。
她的泪腺早已遗忘如何工作,像长期废弃的管道,像被锈封死的阀门。尤娜试图眨眼,试图用拇指按压眼角来强迫某种液体流出,但只有干涩的摩擦,像枯叶相碰,像骨头轻敲。
她连赎罪的眼泪都流不出来。
过载的情绪终于冲破了某个临界点。
祭坛残骸悬浮起来,石块保持着断裂时的形状,像被钉在半空中的尸体。
彩窗的残余框架扭曲,像被无形的手攥紧的纸团,发出金属疲劳的呻吟。
地面的碎石震颤,然后射向四面八方,像被引爆的地雷,像被释放的、压抑了八年的尖叫。
尤娜跪在那里,没有动作,没有表情,只是眼眶干涸地、灼热地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