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才意识到——
不是她在使用黑暗。是黑暗在使用她。
当她无法以人类的方式哭泣,它就以毁灭的方式替她哭泣。当她无法以眼泪释放悲伤,它就以暴力替她尖叫。它早已不是她掌握的力量,不是她借来的武器。
它是她的一部分,是她的本能。
她永远都无法摆脱这片黑暗了。
渡鸦降落在地面上,赤足踩过正在风化的瓷砖,红色的宝石在额头上闪烁。
"你的灵魂还有残余的碎片,"黑天使说,声音低沉,她停顿,红色宝石微微闪烁,像在艰难地校准频率。"微小,但足够让你选择停止。"
渡鸦向前半步,不敢再靠近。尤娜体内那股黑暗正在无意识地向外扩张,腐蚀着周围的一切:"让我尝试封印——你可以停止吞噬,停止杀戮,停止这具身体的腐烂。你可以作为一个普通人……休息。"
"不。"
"我没有力气变好,"尤娜抬起头,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在冰面上,但每个字都带着淬毒的重量,"也没有力气自杀。如果我停下…….我会看见他们。"
八年。
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她都在支付利息。支付给黑暗,支付给那六百七十二条人命,支付给那个永远回不去的雪山。
她已经被掏空了。
她现在还能站着,还能呼吸,只是因为黑暗不允许她倒下,不是因为她自己还有活着的意志。
尤娜只想结束这一切,她不在乎之后是什么,是虚无,是地狱,还是彻底的消散。
只要不再是尤娜·霍桑,只要不再感受到痛苦,只要能停止。
“在一切结束之前,”她停顿了一下,喉咙里像卡着一块烧红的炭:"我想去见见他。"
尤娜看向东南方,四千七百英里外,哥谭市在那个方向。
她看不见那座城市的轮廓,但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磁铁能感觉到另一块磁铁,像伤口能感觉到盐。
那里不是一座城市,而是她故事的终点,是所有未完成的哀悼的最终场所,是她必须倒下的那片土壤。
"布鲁斯·韦恩,"
那个在喜马拉雅山上住了六个月的男人,那个傲慢地决定离开、引来影武者的男人,那个导致父亲死亡的罪魁祸首。
尤娜不知道哥谭的黑暗骑士是谁,她只知道那个在雪地里转身离去的二十三岁的幽灵。
"我不知道我现在是否还爱他,"尤娜的语气像在陈述天气,但她的手指在止不住地颤抖,抠进石板缝隙,"也许还爱,也许早就消失了。我不确定。但我不在乎了。"
她试图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她摇晃得像高烧的病人,像醉汉,像被自己的重量压垮的稻草。
"我父亲死了,"她说,声音开始嘶哑地断裂,像磁带被水浸泡,"我杀了几百个人试图复活他……一切的开始都是因为他的不告而别,所以我得去见他。"
渡鸦凝视了尤娜许久,她知道布鲁斯·韦恩就是蝙蝠侠。但她不能说,至少不是现在,不是由她来揭露这个残酷的真相。
尤娜的灵魂在悬崖的边缘摇摇欲坠,她要做的是拉住尤娜,而不是将她彻底推向黑暗。
"也许他不知道,"黑天使说,她像是在废墟中撑住最后一块楼板,小心翼翼地不触碰那个会压垮一切的真相,"他不知道影武者的清理。他以为你安全地活着。他以为他的离开是保护。"
这是对一个即将被真相压垮的灵魂的、最后的保护。
"那更好,"尤娜说,终于站起来,但仍在摇晃,手指还在抖,血从手腕滴落,沿着墨黑的指甲,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像倒计时的秒针,"他需要知道他做了什么。他得看看他以为'安全地活着'的人……变成了什么。"
尤娜走出教堂,走进晨光中,苍白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像随时会消散。她的头发如同黑色的裹尸布,缠绕着脖颈,无需整理,它们已是死亡的一部分。
她穿着那件黑色的毛衣,像一具被雨水冲进城市的尸体,直接向哥谭走去。
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清算。
尤娜知道影武者的刀刃并非他亲手挥下,那场意外般的死亡并非他的本意。
但她无法放下。
父亲的血渗进了喜马拉雅的雪,也渗进了她每一次呼吸的间隙,成为比黑暗更沉重的、必须被偿还的债务。
她要去哥谭,是为了寻求一场被注视的毁灭,更是为了让他看见债务的利息——让他看见这具由他亲手搁置在黑暗门口、被岁月与杀戮共同腌制成标本的残骸。
她要让他余生背负着这双眼睛的重量,让他每次在安眠中闭上眼,都看见父亲倒在雪地里的闷响,都听见她无声的质问:你带来的"保护",就是这样的安全吗?
她渴望在那注视下碎裂,渴望让他成为按下绞架机关的手——但她要让他知道,他处决的不是一个陌生人,而是他亲手遗弃的、他间接杀死的、他永远无法赎回的尤娜。
而此刻,她还不知道,在那个城市的阴影里,她即将遇见的,不只是那个害死她父亲的、沉重的幽灵,还有那个男人的另一面。
那个她从未想象过的、属于黑夜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