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绿色的雾气像活物一样从下水道的格栅里涌出，带着稻草人恐惧毒素特有的甜腻腐败气息。布鲁斯站在屋顶边缘，披风在毒雾中沉重地垂落。

他本该在雾气涌来的第一秒就使用解药，本该屏住呼吸。

但毒素已经渗入血液，透过面具的缝隙，透过皮肤上的每一道旧痕。那种甜腻的腐败气息像一双温柔的手捂住他的口鼻。

他的肩膀垂落下来，绷紧的下颌线柔和了起来，像是一个终于找到回家路的孩子。

因为幻觉不是怪物，不是小丑，不是贝恩。

是雪山。

他站在喜马拉雅的风雪里，面前是悬崖。尤娜背对着他，站在悬崖边缘，深褐色的卷发在暴风雪中静止——那是不可能的，这么大的风，她的头发应该随风飞舞。

但此刻它们像水藻般悬浮，像记忆被冻住。

她穿着那件毛衣。不是酒会上的黑色羊绒，是1994年的那件，粗针织，看起来就很温暖。

然后，他闻到了。

不是哥谭的雨，不是稻草人的毒气。是腐朽的雪、古老的松脂、和某种甜腻的像腐烂花朵一样的血腥味。

有她的味道，有喜马拉雅的味道，又混杂着黑暗的味道。

"来我这，布鲁斯，"她的声音穿透风雪的呼啸，"这里很暖和。"

他没有任何迟疑地往她那儿走，不是作为蝙蝠侠，不是作为那个冷硬坚强的哥谭义警，而是作为那个二十三岁的、刚刚在炉火旁挨着她坐过的青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松开，蝙蝠镖从掌心滑落，砸在屋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向边缘，披风在身后飘动像一件多余的斗篷，他的脸上甚至带着一种温柔的、幸福的微笑。

那是他在哥谭从未露出过的表情。只有在雪山的清晨，在她身边，他才曾有过。

然后他踏空了。

像一具被剪断了线的木偶，向下坠去。披风在半空中被钢筋勾住，撕裂的声音像一声叹息，风灌进面具的缝隙，然后他整个人急速向下坠去。

左边肋骨处的划伤裂开，血渗出来，滴落在夜空中。

他的视线模糊，毒素和坠落让天旋地转，但他仍然看着她——那个幻觉中的尤娜，站在悬崖边伸出手。

布鲁斯看着雪山的悬崖在上方远去，看着哥谭的霓虹灯在下方拉成血红色的光带。

然后，现实撞击了他。

不是地面，不是死亡，是一种柔软的、暴力的拦截。周围的金属招牌、玻璃碎片、甚至一辆废弃的轿车像被无形的手托起，在千钧一发之际悬浮在他下方，形成一层物理的缓冲层。

布鲁斯砸在这些物体上，冲击力被分散，滚落到一张悬浮的、锈迹斑斑的金属平台上。

他试图撑起身体，可膝盖在金属上打滑。最终只能半跪着喘息，毒素让视线越发模糊。

像是某种感应击中了他，布鲁斯抬起头。

尤娜站在平台边缘。

不再是记忆中柔软的、带着松脂香气的卷发。它们像被冻结的瀑布，在毒雾中违背重力地静止。墨黑的指甲在月光下闪烁，那不再是那双曾经笨拙地为他包扎伤口、在雪地里堆雪人的手，而是杀戮的器具，是六百七十二个亡灵留下的痕迹。

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青黑色的血管像一张精细的、破裂的地图，瞳孔在黑暗中过度扩张，像两个黑洞，吞噬着所有的光。

但当布鲁斯看着她，毒素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没有模糊他的心。

他看到的不是档案里的Ω级怪物。不是"霍桑家的黑暗"。

是他的尤娜。

那个在雪山顶给他倒茶的十九岁女孩，那个在炉火旁肩膀贴着他肩膀的尤娜，那个他曾经发誓要保护却亲手推进地狱的尤娜。

她变了，变成了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浑身是血，是罪。但她依然是他的，他依然认得她，就像认得自己的心跳。

"是你，"他喘息着，血从嘴角渗出来，声音破碎得像是从胸腔里撕扯出来的，"你在这里……真的是你……"

他的手指痉挛着抬起，不是防御，不是攻击，是触碰。

布鲁斯想要触碰她那张苍白的、血管毕露的脸，想要确认这不是幻觉，想要把那个在雪地里腐烂了八年的女孩拉回到阳光下，即使他现在也跪在阴影里。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失而复得后那种可怕的、燃烧的爱意。

尤娜没有说话，她的指甲停在他面具上方，像是要摘下面具，又像是要触碰伤口。

布鲁斯终于挣脱了毒素的迷雾，他抬起手握住了尤娜的手腕。那只手冰凉、粗糙，带着血的味道。

他的手指在她手腕内侧的脉搏处收紧，确认那跳动的频率，确认温度，确认这不是十七年前的幽灵。

"尤娜……"他喘息着，血从手套边缘渗出来，滴在她的指甲上，像一颗红色的宝石。

尤娜看着那滴血，然后看进他的眼睛。

周围的悬浮物体开始颤抖，是她内心的震颤在外部的映射。金属招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玻璃碎片在空中旋转，像一场静止的暴风雪围绕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