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从极深极深的海底浮上来,重新生长出四肢百骸,渐渐回到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要把那种窒息感赶出去。
这是夜晚,他躺在地上,盖的是一件披风。谷东书就在他身边,正将马褡裢里的舆图和军报取出来,一沓一沓扔进篝火里。往日这些东西是机要,如今却烧来取暖。
他所在的地方明显还是戈壁滩,周围不是平地,有几块奇形怪状的高耸的岩石,直插进篝火照不到的黑暗天空去。其他将士横七竖八地睡在这些岩石边,自己身上盖着一件披风。
身边还有一人,是秦士覃。
“秦将军?“石羽问出声,声音却像生锈的门轴。他明显感觉左肩的伤口发了炎症,头昏脑胀,浑身酸痛。他们明显并未脱离险境。
“嗯。醒了?“就算在这种绝境之中,秦士覃也仍是淡淡的,不知道是无所谓还是胸有成竹。
秦士覃道:“我们接到消息后来增援,到了受袭的驻地却找不到你们,最终还是朴飏找到的我们。你们派朴飏回去,可真是找对了人。“
他们等到了增援。
“可这是哪?“若是此时不要紧,谷东书不会烧舆图。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朴飏过来,蹲在他旁边。
石羽闭了闭眼。他眼睛酸疼,就像有沙子在磨着自己的眼球。
“这种情形哪有好消息?“
朴飏想了想:“也是。咱们又跟匈奴人碰了一次,且战且行,进了这一片石林里头,才甩开了他们。“
“嗯。“
“但咱们现下在石林里迷了路,出不去了。“
“嗯。“
火毕毕剥剥的,纸上的字迹在火中湮没,火光在人脸上跳跃着。
石羽极力压下那个翻腾的梦,目光落在身边的秦士覃身上,他对秦士覃说:“秦将军,多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秦士覃道。“接到消息的时候我正巡逻,离得近,就直接过来了。中军政务暂时交给邓将军了。”
石羽道:“秦将军,我想问你个问题。”
秦士覃看过来。
“在张将军之后,最有威望继承帅位的人明明是你,为什么你要让给我?”石羽问。
这个问题太直白了,朴飏睁大了眼。
“你的身份最能稳固雍州局势,这一点,我跟长公主的看法是一样的。雍州不缺久经沙场的猛将,需要的是一个船锚。”秦士覃道。“况且,这个位置,谁来坐,都一样。”
“都一样?”
秦士覃看着他。秦士覃比张亭历还大些年岁,戈壁滩上的风沙也已使他不再年轻了。
也许是现在境况特殊,秦士覃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沉默,而是说:“我是在边军长大的,是玉门关的老伍长熬小米油喂大了我。我自会走路,就会骑马。我当过马倌,伙夫,也送过信,做过斥候。后来老伍长死的时候,我成了伍长,再后来是百夫长,千夫长。我见过先帝时大汉打到过匈奴王庭,也见过撤军到了钧田城。”
“所以,哪里一样?”
“当然一样,因为雍州有我在。”
“我是前朝天子封的右将军,我在任上时,带上你,雍州换了四任主帅,但我一直是将军。若我有杜仲老将军的寿数,我还能再守雍州三十三年,但你,照你的伤,你能不能活过后天都不一定。”秦士覃罕见地开了个玩笑。
没人觉得好笑,但石羽笑了起来。
“还有,我跟韩钟打起来那次,是不是你帮我瞒住了?“石羽问。
秦士覃手支着下巴看着火,斜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石羽从他微微扬起的眼角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