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日未见的吴嬷嬷，而今瘦了一圈，脸色枯槁，眼神麻木。

她身后，站着个其貌不扬，身材瘦削的中年男子，一双细长笑眼让王乐昭瞬间记起此人姓名。

那人身边的陪房，王氏的张管事，当初是他带王乐昭见王氏主母，也是他拿小妹威胁王乐昭。

张管事绕过吴嬷嬷，笑道：“给五娘请安了，夫人让我问五娘安好。”

王乐昭很想摆出得体的表情，终究不成。

有些事，不会因为她逃到千里之外，就能当做从未发生，它永远在那里，不死不灭，如影随形。

前院中堂。

张管事开门见山：“五娘，大郎君下月便要来诰京，为来年春闱做准备，家族的意思是，你既做了这陆府的长房孙媳，理应为我王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观雀怒目而视，迟月脸色难看，青花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只是抬起眼皮瞥了一眼悠闲喝茶的张管事，随即瞄向主座的夫人，似是在思量能几息把人打出去。

下一刻，众人视线投往主座。

王乐昭有一瞬恍惚。

大雨，深夜，摇晃的木门，走近的黑影，男人赤红的眸。

以及，最后被染红的水坑。

“五娘，好五娘，你疼疼我罢。”

“五娘，我不许你嫁去陆府，你知道我早已心悦你，你我今夜便做夫妻，谁都不能抢走你，你只能留在我身边，做我王以宸的妻子，从今往后，再不分离。”

“乐昭，你我终会相见。”

他来找她了。

王乐昭眼前晕出一片朦胧水雾，她本能抓住扶手，不意牵动手腕，难以言喻的刺痛瞬间席卷她所有感官，王乐昭霎时间白了脸，待抽回手，又意外打翻茶盏，泼湿衣摆，观雀急忙扑上前察看情况，迟月唤人收拾，丫鬟婆子进门见此情形难免慌乱，一时场面颇为乱糟糟。

然而混乱中，青花盯住悠哉游哉放下茶盏，尚有闲心打量室内布局摆设的张管事，此人神情疏懒，从始至终，根本未看王乐昭一眼。

像是习以为常。

青花熟悉这样的神情，小时候被赌鬼父亲毒打时，周围处处是如此眼神。

青花磨了磨牙。

观雀欲扶王乐昭往内室换衣，她抬手止住，因此动作，众人噤声，随着她的视线看向一人。

张管事慢条斯理收回视线，笑道：“五娘？”

王乐昭看了他身后的吴嬷嬷一眼。

张管事会意，道：“随五娘心意。”

吴嬷嬷瞬间脸色惨白如纸，而周围人听得云里雾里。

天楚王氏在诰京买了几所宅子，张管事起身，走至门口，忽又扭头朝王乐昭看去，一双细长笑眼闪出毒蛇般冷冽的寒光：“五娘，夫人让我提醒五娘，莫忘了今日的一切是谁给的，既能送你一场富贵，便也能收回，你好自为之。”

丫鬟们面面相觑，此刻恨不得没长耳朵，迟月一个个看过去，顿时人人低头安静如鹌鹑。

王乐昭起身时，无意间踉跄几步，所幸观雀及时扶住，两人拐进内室，迟月在外盯着丫鬟收拾残局，青花守在门外。

里间，观雀一路闷声，等王乐昭坐上软榻，观雀一面为她换药，一面低声道：“我们逃走吧，主子，王氏与陆府都撒手不管，跑得远远的，再不用整日担惊受怕，小心翼翼。”

入府近三个月，主子上要小心服侍陆老夫人与婆母余氏，要忍耐三房的挖苦嘲讽，下要时刻谨言慎行，唯恐出半点差错，无一日不如履薄冰，日日不得安寝。

十七岁的年纪，心境如枯木。

她抬眼注视王乐昭，神情坚定：“我会一直陪着主子。”

王乐昭用无事的手轻轻拍了拍观雀，摇头：“不是时候。”

她眉眼冷静：“叫吴嬷嬷进来，我有话问她。”

观雀应声而去。

与青花擦肩而过，后者只一句：“能打？”

观雀摇头。

青花就满脸遗憾。

“主子说不是时候。”观雀压低声音补了句。

青花眼神骤亮，即刻摩拳擦掌，郎君给她的任务是保护夫人，那惹夫人不高兴的，也合该吃苦头，横竖有郎君兜底。

太和殿东暖阁。

陆珏按了按太阳穴，视线随之低敛，一点鲜绿突兀刺入视野，夺去他的目光，陆珏俯身拾起。

素帕沾染灰尘，安静躺在他手心，柔软顺滑。

陆珏垂下眼帘，几丛鲜绿可爱的翠竹挺直，一角绣着四个秀丽的字眼，两个名字亲亲热热挨在一起：明之玉奴。

明之，玉奴。

陆珏无意识攥紧素帕，揉得那四个字变形扭曲，虽眼前看不见，但心头却被生生铭刻下两字般，一遍遍，一次次，翻来覆去，不厌其烦地重复。

玉奴。

玉奴。

玉奴。

陆珏收起尚有残余香气的素帕，默然无声半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