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他未归府，陆老夫人打发人去问，祁安回来说陛下留郎君议事，气得老人家大骂孙儿，拉着王乐昭说了半宿的话。

清晨时分，王乐昭从春山堂出来，遇见来请安的方氏，便向她询问城里有何新进的衣裳首饰，方氏只当她起了打扮的心思，虽不情愿，但转念想起日后给她准备的惊喜，倒也不敷衍，半炫耀半骄傲告诉了她，王乐昭即刻派迟月去方氏说出的铺子里挑上一挑，吩咐挑好了直接送到陆珏那里就是，此事上，王乐昭自问尽心尽力。

张管事没再上门，据观雀所说，他似乎忙着打扫宅子，添补家具，毕竟天楚王氏年轻一辈有希望考取功名的，数来数去，还真就只有那王以宸。

转眼四日过去。

这日暮色四合，残阳似血，陆珏晌午遣人来报，明日会赶回与王乐昭赴宴。

这些日子，王乐昭与苏菀忙着制定出个十几日后寺庙之行的大致章程，这类事，苏菀是做惯了的，本无需王乐昭在旁，只是清晨请安时陆老夫人一句：“你也去搭把手，多看多学。”王乐昭不得不掺和进来。

多看多学，为了什么？

陆老夫人已然动了让长房接过中馈的心思，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苏菀揉了揉眉心，眼底漏出疲惫，王乐昭细心注意到，立即起身告辞离去，笑道：“叨扰婶娘许久，天色已晚，我便先走一步。”苏菀笑着送人离去，晚风微凉，王乐昭步于廊道，忙了一日的脑子得了空闲，她往袖中探去，神情凝住，几乎立刻记起被抛于脑后的一件物什。

丢一方帕子算不得什么，要命的是绣了她的名字，若给外人捡到，岂不闹出大事，如今四日过去，寻也寻不回了，但四日都平安无事，反倒能说明目前无忧。

王乐昭正犹豫该如何处置此事，素霓居已在眼前，院门处忽一点光亮，观雀在一旁轻轻倒抽一口气。

她抬眼，瑰丽绚烂的霞光映在她眼底，亦给她眼中的人抹上色彩。

青年一身白衣翩翩，俊颜如玉，他立在门边，轮廓不似凡尘中人，侧脸安静冰冷。

听见响动，那人转过身来，看见是王乐昭的刹那，如霜雪遇春风，眸色似天边晚霞般缱绻，蕴着晚风的柔和。

四目相对的那刻，王乐昭慌乱避开视线，一时停下脚步，先前一幕幕浮现在脑海，四日的冷淡，她着实不明白陆珏心思，按下杂念，王乐昭暗暗深呼气，提步上前，以为他是为了明日的吴娘子生辰礼而来，故道：“夫君是不满意么？”

她本就防着他不满意，故而早早送去，一连三日他毫无动静，王乐昭便以为他是默许的意思，谁料他此时竟回来了。

她累了一日，精气神不支，只想速速了结此事，明日还需早起赴宴。

王乐昭一面想着心事，一面留心陆珏的回答，她习惯了事事无错，忽有差错，王乐昭虽心累，但没想过丢开不管，千头万绪，一步步去做便是了。

她看着陆珏，目光冷静之余，带着些倦懒，不复前些日子的柔和似水。

陆珏没吱声，突然就说不出半句话。

王乐昭见他不开口，心下叹气，不欲纠缠，敛去视线浅笑：“劳烦夫君等会再与我说罢。”她侧身绕开，荡开的发丝无意拂过陆珏垂下的手。

痒意自那处起，一路钻进心尖，烧进骨血。

等王乐昭沐浴完，夜色深深。

她被热气熏得困倦不已，只想睡去，来到里间，同样沐浴完毕的陆珏坐在椅上，一幅冷冷淡淡的神情，换做往日，兴许王乐昭会上前嘘寒问暖几句，而眼下，她没这心情。

况且，陆珏也不喜她这般。

王乐昭随意瞥了人一眼，便不再看他，径直路过见到她站起身的陆珏，翻身上榻，盖好锦被，鸦黑发丝铺满床榻。

陆珏一动不动，盯住她。

王乐昭即使闭着眼也能感受到一道强烈的目光，她合着眼：“夫君若不睡，便出去罢，我要歇息了。”

打了个哈切，补上一句：“出去时记得吹灭烛火，不方便就算了。”

今夜仿佛是青花守夜。

王乐昭想着，等了半盏茶工夫，听不见半点声响，看来人走了，她张口要唤：“青……”

下一刻，重重纱幔如花瓣垂落，阴影覆上，伴随清冷淡香，裹住王乐昭所有感知，扑面而来的温热气息逼得她登时睁眼。

于是与脱了外袍的陆珏大眼瞪小眼，他个高腿长，此时半覆在她身上，一条长腿压住她的双腿，令她动弹不得。

王乐昭惊得瞪大眼睛，两人距离之近，呼吸相闻，她甚至看得清陆珏浓长的眼睫，以及深黑瞳孔。

一瞬间，什么念头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倏忽间，王乐昭心头腾起冰冷怒意。

他说不喜，她便改了，收起所有念头与期望。

处处迁就，样样思量。

还不满意？还想如何？

多日积郁齐齐攀上眉梢眼底。

她忍无可忍，奋力挣扎，怒声斥道：“陆珏！”

陆珏稳稳不动，凝视她气得通红的脸，她生得眉目柔婉，此刻直眉瞪眼，眼眸圆如满月，是陆珏从未见过的鲜活模样。

一缕乌黑发丝被她咬在唇间，衬得愈黑，愈艳。

陆珏看在眼里，他抬起长指，轻轻扫开。

忽而眼神骤沉。

王乐昭挣也挣不开，正恼火的恨不得一口咬死这人算了，不料瞌睡有人送枕头，这厮竟伸手过来，她想也未想，张口狠狠咬下。

一时心中快意，王乐昭使出吃奶的力，直咬得嘴中尝到血意，才勉强消了一半怒气，她分出心神，才觉帐内寂静。

口里弥漫的血腥味道令王乐昭不适，她侧头松了口，犹然余怒：“还不起开。”

抬眸，王乐昭瞳孔骤缩。

俊丽郎君长发垂下，与她的纠缠在一起，一双凤眸紧紧盯着她，目光简直如有实质地黏在她身上，一寸寸缠绕收紧。

陆珏神情淡漠，却在王乐昭惊疑的视线下，缓缓俯身。

清冷气息彻底覆住帐内盈郁的暖香，掠夺，占有，最终融为一体，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