篆香书坊首刊《五经正义》而名噪一时,其后同行多有仿制,盗版品质参差不齐,常见错漏,主顾们反而愈发认可篆香书坊的品质。
虞黔故去后,虞家绝户,篆香书坊无力推陈出新,老掌柜规规矩矩沿袭旧主定下的章程,刊印校对严谨审慎,维持了不错的口碑,经营不衰。
“掌柜的、掌柜的,当真是新鲜事儿,”小伙计咋咋呼呼,“一小丫头片子,侍女打扮,竟也说是要来付梓的。”
“咱家书坊可不是收破烂的,”伙计们嬉笑起来,“就女儿家那点子文墨,几句酸诗,莫不以为能出书不成!”
新招的小伙计没规没矩,老掌柜出言敲打。
“都有功夫说笑,却不接待客人,看来给你们的月钱开太高了。”
伙计们即刻收了声,老实本分归位干活。
老掌柜不放心几个小子,亲自出门迎客。
书坊铺子开张,来者便是客,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生意人没有冷待客人的道理。
香菱在门檐下久候半晌,书坊伙计的态度令她心底发虚,忧心主子交代的事不能办成。
只待书坊伙计召出来一名中年男子,面皮瞧着倒是亲切和蔼。
“您里边请——”
香菱不大适应被敬称,连连摆手。
“不、不,唤奴家香菱就好,我是来给我家小姐办事的。”
香菱被老掌柜请进了书坊的后堂。
“闻说客人来访篆香书坊为付梓?”
香菱迟疑地递出了两本册子。
“这是我家小姐让我带来的两册抄本……”
老掌柜接过册本,为香菱交代付梓的章程。
“篆香书坊有东家留下来的规矩,新书首刊必经三轮审阅,方能上架,审阅人须对书坊流出的书籍负责。”
香菱闻言更显忐忑了。
“烦请您帮忙看看,是有甚么需要修改的?”
香菱心想着,即便是审阅不合格,也要带回去让主子知道,再改过了送来,反正书册必须要印,总归不能办砸了主子的事。
“文章何处不妥?烦请先生批下字条捎回去给我家小姐。奴家实在是不通文墨。”
老掌柜和蔼笑笑,随手翻开了书册。
将将打开书页,只是一眼,老掌柜便不由地愣住了。
纸上字迹虽不像老东家的真迹,但是“劲霜体”无疑了!
书法一道有笔法授受之说,特殊的笔法秘笈只允许族亲手口相传。
“劲霜体”为翰墨之经典,不乏文人描摹虞氏笔迹仿效“劲霜体”,然而,笔法授受有其独到之处,谱系之外几乎没有成功者。
继虞氏绝户,篆香书坊没了东家打理,但老掌柜自然知道,虞黔还有个女儿的!
许是出自女子之手的缘故,书法笔力稍逊一些,但这铁画银钩、一笔惊鸿,唯有虞氏家传!
老掌柜微微颤抖着手,翻开了手上这本《长物录》。
书册共计十二卷,所录为收藏赏鉴诸法,纤悉毕具。涉及室庐、花木、水石、禽鱼、书画、器具、衣饰、舟车、蔬果、香茗……
这样风雅又考究的笔法,当真是老东家的遗物!
老掌柜红着眼眶看向香菱:“你家小姐,可是虞黔老爷的遗孤?”
香菱入府太晚,哪知篆香书坊与虞家的渊源,不懂老掌柜缘何有此一问,但还是老实地点点头。
老掌柜听罢,泪中带笑。
“小主子长大了啊,有自己的主见了……”
“还不赶紧给主家来的看茶!”
老掌柜对堂后的伙计喝令一声。
小伙计被训得一懵,赶忙拎起紫砂壶沏一盏龙井,恭敬奉到香菱手边。
香菱极不自在地接过茶杯,囫囵灌了两口。
老掌柜郑重其事地拿起第二册抄本,只看一眼封皮的书名,便有感怀上涌,老掌柜眼眶微湿。
《五经正义(下)》,这是多少文人学子心心念念的典籍啊!天下师仙逝,都以为此书恐成千古绝憾,万万没想到老爷生前已然完笔!
老掌柜摩挲抄本的封皮,老怀甚慰。
“小主子有心了……”
老掌柜转头再看向香菱。
“且传话让小主子放心,小主子吩咐的事,书坊这边必定给她办好。”
香菱懵懵懂懂点头,对事件的进展一头雾水。
“其它书刊的工期往后排排,优先刊印老爷的遗作!”
听得虞黔老爷的名头,篆香书坊的老伙计活络起来。
“让工坊那边准备活字版!”
活字版印刷,是篆香书坊专研的印方,需得识文断字的工人才能使得,也是篆香书坊书册卖得低价,还能保证盈利的秘方。
想当年,老东家和匠人们一起研究活字版印,虞黔老爷兴之所至,亲笔雕刻了一版“劲霜体”活字,至今仍珍藏在印刷工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