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绛云端药好生搁在薛婉仪跟前的榻几上。
“表弟费心了……”
薛婉仪推辞劝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只是我这情形,吃不吃药皆罢,数着日子过活而已。”
“能活一天,还是少吃天苦罢。”
颜绛云不明所以,薛婉仪虽是气血两虚,但只要好好吃药,将养些日子,不是不好恢复,薛婉仪怎故自认命不久矣一般。
莫不是薛婉仪仍然忧心茹太妃要拿她性命?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太皇太后也护着您呢,姐姐莫要伤神了。”
颜绛云多加劝慰,薛婉仪却只是摇了摇头。
“宫中受辱者众,表弟可知,为何我偏偏是这头一个?”
颜绛云自是不知。
半晌,薛婉仪才缓缓开口。
“我目睹了前太子的死……”
“我看见皇甫晟趁乱将太子推入敌军之中,害他被乱刀砍死。”
成元帝被胡寇架着承袭了大统,无正名、不应顺位,相当害怕他谋害储君的事情在什么情况被捅漏出来,群臣口诛笔伐之下,丢失帝王尊位。
殉节什么的不过是借个由头罢了,成元帝最终目的就是要目击者死,要她再也开不了口。
薛婉仪之难并非迫于当前舆情形势,而是成元帝成心想方设法灭口。
顺天府的捉拿妃嫔赔犒胡营,薛婉仪藏身酒窖中躲过了;群臣奏书上请宫妃殉节,她求援戚太后避出了皇宫……然而下一次、下下次,又有什么名头在等着她?帝王想要一个宫妃的命,如同捏死一只蚂蚱一样简单,命中能有多少次侥幸,让她逃过皇甫晟的步步杀招?
薛婉仪眼底流露出一抹悲凄之色。
事情难解,颜绛云皱眉思索,心有千头万绪。
“成元帝新登帝位,掣肘颇多,行事多有顾忌,或许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头顶上温柔的手掌轻轻抚过,薛婉仪轻笑浅浅。
“真是个好孩子呢。”
即便薛婉仪不抱有任何期望,但小辈的一点心意还是让人觉得熨帖。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穿过院落,门房子跑来传话。
“郡公府大夫人来访。”
郡公府大房的继夫人罗氏……颜绛云想起了绣楼里那些被动过手脚的妆品。
罗氏母族世代行医,嫡支现供职太医院,既有家学渊源,不难了解到一些施法隐蔽的阴毒法子。
花朝宴上薛曼曼对裴桓暗送秋波,大房一心想要易换裴家的亲事,霍氏显然并未完全应承下,甚至可能更属意她这位无依无靠的外甥女,虞江筠威胁到大房女儿的议亲,自是被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华明志提醒过她,她的美人图是被人动了手脚的。作画当天,循例应是掌家夫人出面,偏偏那日罗氏代为理事,掌看美人图,大赞华明志的画技,“名师出高徒”、“虞先生”一应一答,引发了颜绛云对华明志的关注。这两个人,一个不择手段求娶虞江筠,一个不想虞江筠妨碍女儿的易亲,凑在一起搞不好就是打了什么配合。
颜绛云与罗氏的交集一向甚少,罗氏又有亏心之事,不大可能突然造访她这个隔房的表外甥女。
既不觉得罗氏是来拜访他的,颜绛云转头望向薛婉仪,罗氏专程造访,应当是为了威远侯府中的薛婉仪。
只是薛婉仪住进侯府已有一段时间了,薛婉仪于宫中遭遇不测,郡公府久未传来一句问候,倒是薛书仪在朝前频频上表,诘责婉妃失德,有大义灭亲之势。
罗氏这个时候来寻上门来“探望”,颜绛云默默用眼神询问薛婉仪的意思。
薛婉仪却只是淡淡道:“那便请进来吧。”
薛婉仪习惯了郡公府有求而来,无事不登三宝殿。
门房领着大夫人罗氏入府,请进了薛婉仪现居的客院。
“是威远侯夫人呀……”罗氏见着颜绛云,对主家一番礼节性的寒暄。
颜绛云浅笑着简单应付,不多一会儿,话题便转到了薛婉仪身上:“我家二姑娘哟,怎得都瘦成这样了……”
罗氏上前握住薛婉仪的手心,眼眶中有泪水盈起。
郡公府人总在有所谋求的时候,对她表现得殷切备至。
侍女沏开一壶湄潭翠芽,分作三盏,其中一盏放在主子的跟前,知晓之后好一阵子的时间难以消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