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夫人指望继子支撑门庭,对他悉心教养,甚至比亲子更看重几分,以为晚年之后,女儿出嫁,她能仰赖继子的孝养,官夫人完全将继子视作亲子,便也从不设防。
殊不知,夫兄一家自从过继继子之初,便惦记上了亡兄的私产。亡兄一家若是绝户,官员的遗产便要在家族中均分,夫兄一家能得到的不过只有九牛一毛,但他们努力游说官夫人,最后将自己的亲子过继给兄弟,借此,他们便能名正言顺地霸占全部的遗产了。
继子在亲生父母的教唆下,也不满于官夫人长期将家中的钱财、土地、店契等都控制在手中,计较官夫人花用掉了许多,他最后能得到的就越少。
官夫人对继子的狼子野心浑然不知,正捉到在后院花园游玩的女儿,待好一番数落。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是花都放了,那牡丹还早。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
小女儿家一身鸳鸯绒绣枝子花对襟花褶子,甩开一双水袖行动活泼灵动。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成对儿莺燕啊。闲凝眄,生生燕语明如翦,呖呖莺歌溜的圆。”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官小姐在府上长大,却是第一次观赏自家后院的花园,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是早早地被锁进绣楼,挪开了绣楼的楼梯便不得下来,以至于小姑娘见了府中花园景致,都要感慨一番。
戏台下寻常人家的农户百姓瞧着颇觉得趣味,对着富贵老爷们的日常生活津津乐道。
“谁教你把裙钗之上,花鸟绣双双?”
官夫人拈着一指云手,怒指向女儿裙上的鸳鸯绒绣枝子花。
鼓点声急,台上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汝等年幼不知,凡少年女子,最不宜艳妆戏游空冷无人处!”
凶眼对上大小姐,官夫人厉声斥责,仿佛女儿犯了绝不可饶恕的错误。
“女子无故,不窥绣楼之外,出绣楼者,见人必避之,拥蔽其面。尔等放肆而为,如何不成体统!”
官夫人投出一截打袖,右水袖直去直陈地飞飘起来,表现怒斥与不悦。
官夫人将女儿赶回了绣楼,勒令不得出房。
官小姐换下鸳鸯花鸟的钗环褶子,只素一身青褶,袖头往里一抖,搭于手腕际,遥遥地望眼窗外。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恁般景致,一院园子委是观之不足也。”
官小姐心中委屈,轻掷双袖,却是无以奈何。
如她们这般的门户,女子只能拘于内宅,不然名声损坏,害了姻缘,便也害了下半一生。
“观之不足由他缱,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
“提他怎的!到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
大户人家的女儿出不得绣楼,竟连对花对鸟的花哨衣裳都穿不得,围台观戏的游人啧啧称奇,如此来看,高门贵胄好似也不比普通农户人家享乐。
另一头,继子正谋划着夺取家产,买通了庄头上的马夫,设计奸污官夫人。
官夫人全然不知继子的险恶心思,一脚踏入了继子一家安排好的陷阱。
继子家人有意传扬,官夫人被马夫羞辱的事情于是闹得沸沸扬扬,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寡妇门前是非多,议论者众,那是什么样的难听话都有的。
族人们也不堪流言之扰,纷纷上门“好言相劝”,望官夫人一死以证清白。
继子趁势怪责官夫人玷污家族名声,耽误了他的名声前途。
官夫人平白受人污蔑,却无人顾念她的无辜,只图避人口舌,想她一死了事。
剧情争议之处,台下看客评论纷纷。有人道说寡妇遭此羞辱,应当羞忿自尽,如何能够恬颜苟活;有观者代入了官夫人的视角,觉得清白妇人不幸受迫,遭人算计逢此劫难,已是万分苦楚,何其可怜。
佛前不语杀生念,上苍有好生之德,即便是最酸腐的老学究,亦不好在庙会上坚持说要夺人性命,终究是让同情者的言论占了上风。
官夫人在夫家感到孤立无助,于是收拾包袱回了娘家,不料娘家人却将她拒之门外,官夫人遭受了父亲劈头盖脸的一顿斥骂,嫌弃她有辱门楣。
官夫人生母到底还是怜惜女儿的,偷偷来与女儿相见,一番宽慰后,又劝说官夫人改嫁马夫,认为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连台下都响起来几鼓掌声,觉得遇害的官夫人总算是有了条出路。
但官夫人却是恨极了马夫的,如何肯同侵害她的恶徒白首,绝不愿意依从母亲的建议。
剧目带动观众回溯因果,马夫的暴行带给官夫人持续性的痛苦,尊贵的官夫人一朝沦为别人口中娼妇,经历精神、□□上的双重折磨。
如果不是因为马夫贪人钱财,为恶行,官夫人如何会落入此般境地,马夫作为直接加害者,又凭什么能够人财两得,不遭任何报应呢?
剧作叙述具有引导性,观众们深受官夫人的情绪感染,主观的情感倾向影响到观念判定,不再能够完全认同官夫人家母口中的“两全其美”。
官夫人回到了夫家,尽日面对旁人的污言秽语,让她饱受煎熬,她不能理解这个世道中人,对行恶之人不加指责,却能乐此不疲地将罹难人迫害地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