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甘怨愤至极,官夫人怒而向府衙上呈一纸状书,状告马夫为□□犯,官夫人已经将颜面全豁出去不管,只想用公堂律法为自己证身,她才是无辜受害之人!
官夫人不顾一切的倾力之搏,牵动了观众老百姓们朴素的正义感,跟着响起了一片连声喝彩,期待官夫人的平反。
头顶相貂纱帽的县太老爷,扶了扶官衣腰间的玉带,再往堂椅上一坐。
“任凭皇亲国戚,哪怕侯伯公卿。王子犯法同庶民,俱要按律而行!”
官夫人跪倒在地,素白的袄裤裙外扎腰裙,长绸发带垂落在脸颊一侧,妆容清淡,完全换作犯妇打扮。
“歹徒欲行不法时,犯妇可有抗争?”县太老爷当堂审问。
官夫人垂首应答:“是的,大人!”
马夫眼珠左右快慢转动,做完一番思考:“哎呀呀……不过是初时抵挡罢了,夫人受这数年冷落,到底寂寞空虚,得了那趣味,便只能从了予等腌臜人呀。”
官夫人被马夫的粗鄙之言臊得掩袖,抬起袖子前手微微内弯,圆弧形的胳肘也盖住半边的脸。
县太老爷宣判:“依本朝律例,非有致死、致重伤者,妇女或无中止抵抗,判为□□不从。犯妇被害期间服从凶徒,是为通奸!”
“大人!容禀了!”官夫人疾声道,“非是我服从了此恶徒,委实是脱力罢了!”
官夫人两袖往里一翻搭于手臂外,双手捧袖拱手到嘴前,先后三摇,哀切诉说:“妾身平素不沾阳春水,纤弱身子无缚鸡,抗争许久力竭尽,便此亦不改心志坚,绝无有半分屈从意!”
县令老爷一拍惊堂木,断下判令:“依大乾律例,凡和奸杖八十,有夫者杖九十,刁奸者杖一百!其和奸者,男女同罪!”
县令从公案上抽出竹签抛掷于地:“王法条条不徇情!去衣受杖!”
去衣受杖,便是要扒掉犯人的衣服用刑,让女子在大庭广众下赤裸身体,不仅是□□受苦,更是对精神的巨大凌辱。
台下的许多观客已经不忍视目。
“大人——”官夫人戚戚哀嚎,用上了颤音、擞音,“这凶狠的板子摧残煞人。熬刑不住我呐~~~王法无情!”
县令老爷不为所动,拍下惊堂木:“罪妇刑后,从夫嫁卖或留,无夫者,听由夫家!”
戏台之下,已然一片唏嘘。
官夫人豁出去了一切,妄图用律法制裁马夫,不想却被判定为和奸,即便官夫人百般辩解,她是身体力竭才无奈放弃抵抗,但县令依照律令,判定了官夫人的罪名,迫她除去衣冠,在刑堂众目睽睽之下,杖责九十大板,予夫家随意处置她的嫁留。
继子欲要夺取官家遗产,自是做主将官夫人嫁卖了奸夫,妇人离异另嫁,便要归还夫家财物。
妆镜前的官夫人一袭红色嫁衣,不着红妆,面白如纸,只用黑色描眉勾眼,涂上一层清油,暗示人物内心的绝望癫狂,以至弥留之际。
拼尽了一切自证清白,反而坐实了污名,官夫人已经彻底绝望,
官夫人身边女儿换作平民妆扮,绣边素褶缘饰二方连续盘纹,她已被继子赶出了府门。
“原谅母亲无能,自此往后,不能照料吾儿哇。”
官夫人掸了掸水袖,转身上了花轿。
待轿帘再掀开时,只见轿内卧尸,官夫人不愿委身凶犯,毅然选择了自刎。
着大坎肩老妇人一个扑步上前,倒在了官夫人的膝上,颤声哭嚎。
“吾的娇儿啊~吾可怜的闺女儿……”
“早知此般害你绝命,母亲当初断不劝你嫁与凶犯,不想却已悔之晚矣!”
老妇抖着身站起身来,掐指对向马夫。
“你本是癞蛤蟆想把天鹅配!逼得我儿是无路可走,无依无靠,有路难走,有家难以归!”
“你本是不仁不义丧尽天良!杀人的贼!”
“你本是衣冠禽兽人间败类!人性全没!”
“我恨不能千刀万剐万剐千刀,挫骨扬灰把你的命来追!”
连串的骂斥道出了大众的心声,说得人是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激动的观众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明知世道多艰险,苛刻女子难言尽。明知吾儿亟需庇佑,偏又推人出门去。任你趟过那刑堂衙门,又入这龙潭虎窟……”
一个坐跌跪倒地上,老妇人捶膝痛悔。
“你们只把女儿家当是甜嘴的小宠、漂亮体面的摆件、传宗接代的器具、巩固姻亲的筹码……殊不知她却是老身十月怀胎含辛茹苦如珠如宝养大的女儿啊!”
老妪字字如泣如诉,饱含血泪,不乏观客随之潸然泪下。
比起文人仕子高居庙堂的礼义之道,老百姓们更能体会到民生维艰,容易被朴实的世俗情感打动,在文化教育并不普及的时代,戏曲演说便同时承担了宣扬思想、教化民众的作用。
戏台幕后,薛婉仪默默退场,观庙会情景,她的目标已然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