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南京一中的校园还浸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教学楼一层公告栏前却早已人头攒动。

培优班分层测试的最终安排被工整地贴在最显眼的位置，白纸黑字，没有半句多余的话：本次测试成绩直接决定高一各班层级，A班末尾淘汰制，排名低于及格线者一律调出，平行班成绩优异者递补进入。

一句话，定了半个年级的去向。

整栋教学楼的气氛一夜之间骤变。

前几日还在通用技术课上闹得沸沸扬扬、笑声几乎掀翻屋顶的松弛感荡然无存，连走廊里的脚步声都变得急促。早读课不再有小声闲聊，不再有人偷偷转笔、摸鱼看小说，只剩下书页翻动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沉闷、紧绷，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

A班更是重灾区。

这里本就是全校尖子生扎堆的地方，一半人手握名校保送资格，剩下的也都是各区中考前几名、一路顺风顺水闯进来的学霸。可即便如此，面对这场不留情面的淘汰制测试，依旧没人敢掉以轻心。

前几排常年稳居前列的学生依旧从容，但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认真；中间一批成绩浮动较大的，个个面色凝重，课间几乎不离座位，抱着错题本反复翻看；至于后排那些原本靠着微弱优势挤进A班、长期在及格线边缘徘徊的人，更是人人自危，连抬头说话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夏栖坐在教室中间偏前的位置，从早读开始，指尖就一直微微发凉。

她把笔袋攥在手里，指节微微泛白，桌面上摊着一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目光落在纸上，思绪却半天没有挪动一行。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

成绩长期在A班垫底，是班里公认的“边缘人物”。当初能考进A班，本就带着几分超常发挥的运气，入学之后更是一路咬牙死撑，别人花一小时弄懂的知识点，她要花两小时、三小时，熬夜刷题、早起背书成了常态，可即便如此，成绩依旧不上不下，始终悬在危险线上。

这几天她几乎拼尽了全力。

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成了她的固定据点，错题本写满了一本又一本，连吃饭走路都在默背公式与古诗文。黑眼圈一天比一天明显，眼底的疲惫藏都藏不住，可越是临近测试，她心里反而越虚。

书越翻越乱，题越做越慌，好像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在这一刻失效，脑子里乱糟糟一片，什么都抓不住。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被踢出A班，打回原来的平行班，她心口就泛起一阵发闷的酸涩。

她不是受不了普通班的环境，而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这么久的坚持就这么白费，不甘心好不容易靠近的光，就这么轻易退回去。

林晓棠坐在她旁边，感受到身边人低气压的情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放得很轻：“别想那么多，你这阵子真的很拼了，尽力就好，结果不一定差。”

夏栖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轻轻点了点头，却没说出一句话。

她不想只靠“尽力”安慰自己，她想留下。

前桌的位置上，沈惊屿却依旧是一副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散漫模样。

一米八九的身形坐得随意，脊背没有刻意挺直，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放在桌沿，指尖偶尔无意识地轻点桌面。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复习卷，没有知识点小册子，甚至连课本都合着放在角落，仿佛这场决定大半人去向的重要测试，与他毫无关系。

他眼底带着几分淡淡的倦意，显然还没从前几日上课睡觉的作息里缓过来，眼神半耷，望向窗外的梧桐树，周身那股散漫痞帅的气场丝毫未减，自带一种“万事不关心”的漠然。

作为早已锁定顶尖名校保送资格的人，这场测试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次无需费力的流程，别说淘汰，哪怕交白卷，也没人能把他从A班挪出去。

他的同桌江澈，状态也相差无几。

一米八五的个子坐没坐相，双腿在桌下轻轻晃着，手里随意翻着一本英语书，目光却根本没落在书页上，时不时转头和沈惊屿低声说两句闲话，吊儿郎当的模样，半点看不出紧张。以他的成绩，稳居A班前列毫无压力，淘汰机制更是与他绝缘。

两人一前一后，成了沉闷教室里最格格不入的两道身影。

早读下课铃声一响，紧绷的气氛被瞬间推到顶点。

监考老师抱着一摞密封试卷走进教室，皮鞋踩在地面上，声音清晰而沉重。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下意识坐直身体，连呼吸都放轻了。

“所有复习资料、笔记、手机全部收进书包，桌面只留笔、橡皮与草稿纸。”监考老师站在讲台前，声音严肃，“本次分班测试全程录像，严格监考，一旦发现违纪，直接取消成绩，按零分处理。”

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响起，很快又归于死寂。

试卷一张张向后传发，白色的纸页落在桌面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油墨味。

夏栖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颤抖着翻开试卷。

只看了第一眼，她的心就猛地一沉。

题目难度远超她平日练习的模拟卷，选择题选项干扰性极强，填空题计算量偏大，大题综合性高，好几道题的题型都是她之前很少接触的类型。原本在心里默默打好的算盘，瞬间被打乱。

她握着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照先易后难的顺序一题题往下做。

会的题目尽量保证不出错，认真计算、仔细核对；遇到卡壳的，不纠结、不内耗，先做标记跳过，等全部做完再回头攻克。草稿纸上很快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与演算步骤，一页用完，立刻翻到下一页。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讲台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夏栖越做越慌，鼻尖渐渐冒出一层薄汗，握笔的手心也变得潮湿。

后面几道大题难度极高，她只能凭着这几天死记硬背的解题思路，勉强写出前半部分步骤，最后的关键计算却始终卡壳，怎么都推不出结果。试卷上留出的空白区域，没能填满，两道填空题也依旧空着，不敢随意蒙写。

交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她几乎是拖着手臂，把试卷轻轻放在桌角，等着监考老师收走。

走出考场时，她脑袋一片空白，脚步都有些发飘，心底只剩下一个清晰又沉重的念头：这一次，恐怕真的要被踢出去了。

接下来的两天，测试轮番轰炸。

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语文、政史地，一场接一场，一场比一场考验心态。题目难度层层递进，不少平日里在A班成绩中等、看起来十分稳健的同学，考完走出考场时都面色发白，沉默不语，趴在桌上长长叹气。

夏栖每一场考完，状态都一次比一次低落。

她拼尽了全力，把能写的步骤全部写上，能记起的知识点全部填上，可试卷上的空白与不确定，像一块块小石头压在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林晓棠每场考完都会陪在她身边，不停安慰：“这次卷子整体都难，大家都做得不好，分数线下调也说不定，你别太早否定自己。”

夏栖每次都只是轻轻点头，笑容勉强。

她知道林晓棠是好心，可她更清楚自己的水平。

与那些基础扎实的同学相比，她的容错率太低太低，一旦遇到难题，优势瞬间荡然无存。

等待成绩公布的那一天，校园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有人忐忑不安，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有人故作轻松，却频频望向公告栏方向；还有人干脆躲在教室，不敢去看结果，托同学帮忙查看。

夏栖被林晓棠拉着，一步步走向教学楼一层的公告栏。

距离公告栏还有几十米，她就已经能看见那里被围得水泄不通，人群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到空隙。喧闹声、惊呼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有人狂喜，有人崩溃，有人沉默离场，情绪在空气里剧烈碰撞。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到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指尖冰凉，连走路都有些发软。

她不想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

林晓棠紧紧拉着她的手，用力挤开人群，一路往前：“别怕，我们挤进去看一眼就好，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陪着你。”

两人好不容易挤到前排，一张鲜红边框的A班保留名单赫然出现在眼前。

名字从上到下依次排列，字迹清晰，没有任何涂改。

夏栖的目光一点点往下移，心脏随着每一个熟悉的名字掠过而不断下沉。

排在前列的，自然是沈惊屿、江澈那一批成绩顶尖、稳如泰山的人，名字醒目，毫无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