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通用技术课,大概是周一整周里最让人提不起紧绷感的一堂课。
讲课的是一位年纪稍长的老师,性子温和宽厚,向来不怎么严苛管束学生,再加上高一A班内部一大半人都手握各大名校的保送资格,对这种既不影响分班排名、也不记入高考总成绩的副科课程,更是连最基本的装样子认真听讲都懒得维持。整间教室从上课铃打响的那一刻起,就沉浸在一种昏昏欲睡的松弛氛围里,半拉的窗帘挡住了窗外过于热烈的阳光,昏软柔和的光线铺满整间教室,空气里浮着细碎的灰尘,连从窗外吹进来的风都带着四月独有的慵懒与缓慢,轻飘飘地拂过课桌边角,搅得人愈发犯困。
夏栖和林晓棠坐在教室中间偏前的位置,两人是同桌,从上课没几分钟就彻底放弃了假装听课的念头,安安心心开启了属于她们的小乐趣。
林晓棠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堆被压在书包最底层的小玩意儿,一叠色彩鲜艳的卡纸、几根透明细长的吸管、一卷闪着细碎银光的丝带,还有一小卷剪得整整齐齐的双面胶,零零散散地堆在桌肚内部的空间里。夏栖本来还安安静静地把上午没复习完的数学错题本摊在桌面上,打算趁着这节课为数不多的安静时间再梳理一遍知识点,可被林晓棠神神秘秘地拽了拽衣袖,看着对方眼睛亮晶晶、满是兴奋的模样,瞬间就被拉入了这场只属于两个小姑娘的秘密行动。
“别看书啦别看书啦,我们搞点好玩的!”林晓棠把脑袋凑到夏栖耳边,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雀跃与激动几乎要藏不住,整个人透着一股既抽象又好玩的鲜活劲儿,“我跟你说一个超有意思的说法,是我小时候听外婆讲的,亲手做一支小小的魔法棒,轻轻砸到谁的头上,那个人今天一整天就都会变成快乐小狗,干什么都顺顺利利,还会一直开开心心,烦恼全都跑光光!”
夏栖原本还带着一点对即将到来的分班测试的焦虑,可被林晓棠这么一说,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瞬间就染上了浓浓的好奇与期待。她其实从来都不是那种沉闷木讷的性格,只是平日里显得安静乖巧,一旦遇上这种可爱又孩子气的浪漫小事,骨子里藏着的活泼与欢快便会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当下便把数学错题本轻轻推回桌肚,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和林晓棠一起摆弄起桌上的小材料,指尖灵活地翻转、粘贴,配合得格外默契。
林晓棠负责用剪刀把彩纸裁剪成合适的大小,夏栖则负责把裁剪好的粉蓝相间卡纸卷成细细长长的棒身,接口处用双面胶仔细粘牢,确保不会轻易散开,最后再在魔法棒的顶端裹上一圈蓬松柔软的银丝带,晃一晃,丝带便会随着动作轻飘飘地飞扬起来,在昏软的光线下折射出细碎又温柔的光。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一支小巧精致、可爱得让人舍不得用力触碰的手工魔法棒就彻底成型了,握在手里轻飘飘的,像是握住了一整个春日的柔软与快乐。
夏栖捏着这支小小的魔法棒,眼睛瞬间弯成了两道甜甜的月牙,眼底盛满了细碎的光亮,心底的开心几乎要满溢出来,整个人开心得快要疯掉。她长这么大,很少明目张胆地做这种充满童趣的小事,此刻握着这支专属的小魔法棒,像是握住了一份独属于自己的小幸运,连带着因为分班测试产生的焦虑都消散了大半,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和林晓棠在后桌叽叽喳喳地小声笑闹,脑袋挨在一起,活泼得不行,整条后桌区域都被她们俩的欢快氛围笼罩。
“你看你看,是不是超级好看!”林晓棠一脸得意,又凑到夏栖耳边小声嚷嚷,“等会儿我们就从前面开始砸人,把班里的人都变成快乐小狗,好不好呀!”
夏栖用力点头,小幅度地晃了晃手里的魔法棒,顶端的银丝带跟着轻轻晃动,心情也跟着变得轻快飞扬。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自己正前桌的背影上,那里坐着的人,是沈惊屿。
少年生得极为挺拔,实打实一米八九的个子,即便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课桌前,也格外惹眼。此刻他并没有像班里其他人一样发呆或者摸鱼,而是胳膊叠放在桌面上,侧脸轻轻埋在臂弯之间,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趴在桌上睡觉,呼吸轻浅而均匀。平日里那股散漫痞帅、我行我素的张扬气场收敛了大半,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少了几分桀骜,多了几分安静柔和,可即便处于熟睡状态,周身那股谁都轻易招惹不得的气场也半点没有消散。
班里所有人都心里有数,沈惊屿这个人,平日里散漫归散漫,起床气却重得吓人。平日里不管是谁,但凡不小心吵醒了睡觉的他,轻则会被他一记冷飕飕的眼神瞪得瞬间噤声,重则会被他淡淡一句不带情绪的话怼得哑口无言,班里不是没有同学领教过他起床气的厉害,久而久之,大家都默认了不去轻易打扰睡觉的沈惊屿。
而沈惊屿的同桌,正是江澈。
江澈身高一米八五,性子本就吊儿郎当,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整个人透着一股咋咋呼呼的鲜活。他本来就没在听课,全程都在走神摸鱼,再加上耳朵格外尖,后桌夏栖和林晓棠叽叽喳喳的笑闹声传过来,他早就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好奇心被勾得满满当当。实在按捺不住之后,他微微侧过身,脑袋悄悄往后探,一脸八卦又好奇的模样,吊儿郎当地凑过来开口:“喂,你们俩在后面偷偷摸摸捣鼓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都吵到我了啊。”
林晓棠本来就不是藏得住事儿的性格,当场就来了兴致,举着手里刚做好的魔法棒在江澈眼前晃了晃,得意得不行:“快看快看,我们做的魔法棒!被这个魔法棒砸到头上的人,今天一整天都会变成快乐小狗,超灵的!”
江澈眼睛瞬间一亮,好奇心彻底被点燃,非但没有觉得幼稚,反倒比两个小姑娘还要兴奋,立马配合地微微低下头,把自己的发顶露出来,吊儿郎当地笑着说:“可以啊这玩意儿,听起来就有意思,快,先给我来一下,我要当第一个快乐小狗!”
林晓棠手速极快,笑着拿起魔法棒,轻轻在江澈的脑门上敲了一下,发出一声轻而清脆的声响:“咚!好啦,快乐小狗二号就位!”
江澈乐得不行,笑得眉眼弯弯,转头就用胳膊肘偷偷捅了捅旁边还在熟睡的沈惊屿,压低声音冲夏栖挤眉弄眼,继续煽风点火:“正主可就在这儿呢,你们不先砸你前桌?他现在趴着睡觉,发顶刚好对着你,轻轻松松就能够得着,根本不用喊他低头,多方便。”
夏栖握着魔法棒的手瞬间一顿,原本满脸的欢快也微微顿住,露出了一丝纠结与为难。
她抬头看着前桌睡得安安稳稳的沈惊屿,发丝软软地搭在颈后,肩膀线条放松而平缓,明显睡得正香,丝毫没有被周遭的动静打扰。小姑娘瞬间鼓了鼓脸颊,眼神一点点软下来,露出了一副委屈巴巴的神情,声音又软又糯,带着舍不得吵醒人的纠结,还有一点游戏没玩尽兴的小委屈,小声又为难地嘀咕:“……他在睡觉咋办啊。”
她的声音轻轻的,清澈的眼睛眨巴眨巴,透着十足的心软与犹豫,又可怜又可爱。她是真的既舍不得扰了沈惊屿的好觉,又害怕对方那出了名的吓人起床气,万一真的把人吵醒,对方发起火来,她肯定会吓得不知所措。
林晓棠在一旁一个劲地怂恿,活泼地摆手:“怕什么呀,不用特意喊醒他,你就直接轻轻敲一下就好,他睡得那么沉,说不定根本就不会醒呢!”
江澈也跟着在一旁煽风点火,吊儿郎当笑着附和:“就是就是,屿哥他最近上课总睡觉,睡得可死了,你轻轻敲一下,大概率吵不醒他,放心大胆来。”
夏栖依旧满心犹豫,小手紧紧攥着魔法棒,指尖轻轻捏着顶端的银丝带,小声嘟囔:“可是……万一他真的醒了,生气了怎么办,他的起床气那么吓人。”
那模样,委屈又心软,纠结得不行,眼底的欢快都淡了几分。
林晓棠见状,偷偷伸手推了她一把,小声催促:“快嘛快嘛,就轻轻一下,不会有事的,就算醒了,我们跟他道歉就好啦!”
夏栖咬了咬下唇,终于鼓起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勇气。
沈惊屿本就趴在桌上睡觉,后背微微弓起,发顶本来就比椅背要低,她坐在后面只需要微微往前探一点身子,就刚刚好能够得着他的头顶,完全不需要对方做出任何配合的动作。
小姑娘屏住呼吸,心脏怦怦直跳,小手轻轻伸过去,用那支轻飘飘的彩纸魔法棒,小心翼翼地在他的发顶轻轻敲了一下。
“咚。”
一声轻得像羽毛拂过桌面的声响,在略显安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
她的声音软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点点紧张,小声念道:“……你也是快乐小狗了。”
话音落下的下一秒——
前桌趴着的人,肩背忽然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沈惊屿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眼底还裹着刚睡醒的混沌与暗沉,眉峰紧紧皱着,眼神冷淡而沉郁,带着还没完全散干净的戾气与烦躁,明显是起床气正浓的状态,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周遭原本还在小声看热闹的同学瞬间都闭紧了嘴巴,不敢再发出半点动静。
江澈一看他这脸色,瞬间就识趣地缩回头,趴在桌上假装认真听课,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被对方的起床气波及。
夏栖整个人瞬间僵在座位上,握着魔法棒的小手往后缩了缩,眼眶微微一热,立马露出了更委屈的神情,声音带着一点点哭腔,小声道歉:“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吵你睡觉的,我就是……就是想让你当快乐小狗。”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一副快要被沈惊屿的起床气吓哭的模样,清澈的眼睛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看着格外惹人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