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沈静之没有回屋。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后山的方向。窑口的火已经灭了,但还有细细的白烟,在月光下像一根轻柔的丝线,缓缓飘向夜空。
她在想春草说的话,那句“远到像做了个梦,醒来就在这里了”,不就是在说穿越吗?春草说“有人”,不是在说别人,是在说她自己。
但春草为什么不直接说?她在怕什么?怕她不信?怕她也是穿越者,却会排斥她?还是怕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连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
沈静之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她是春草,一个穿越过来的人,变成了一个九岁的孤女,被原身捡到,跟着原身在道观里生活了三年,好不容易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却发现自己的主子被另一个人占据了身体。
她会怎么做?她大概也会藏起来,会试探,会观察,会怕暴露自己的身份,会怕这个新的主子和原身不一样,会苛待她,会不理解她。
春草从第一天起,就知道她不是原来的沈娘子。因为她熟悉原身的性子,原身温柔却怯懦,逆来顺受,从来不会有办书院、教女娃认字的想法,从来不会说出那些平等、独立的话语,更不会有那样坚定、从容的眼神。
春草靠着这份信息差,一直默默观察着她,看她是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看她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来自那个遥远的、陌生的世界。
直到今天,她不小心说了“精神损失费”,又被沈静之追问烧窑的事,她慌了,她知道,自己的伪装,可能快要被戳破了。所以她才会说出那句话,才会试探沈静之。
她在赌,赌沈静之也是穿越者,赌沈静之能听懂她的话,赌她们能成为彼此的依靠。
她们都在试探对方。两个从现代来的人,在这个穷乡僻壤的书院里,互相猜忌,互相试探,整整几个月,谁都不敢先开口,谁都怕自己是孤独的那一个。
沈静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好笑的是,她们明明是同类,却偏偏绕了这么大的圈子;心酸的是,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她们都活得小心翼翼,都在渴望一个能懂自己的人。
“系统,”她在心里轻声呼唤,“春草是不是穿越者?”
【系统无法确认。宿主需要自行判断。】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沈静之有些无奈,又有些了然。
【系统知道很多事情。但有些事,需要宿主自己去发现。】
沈静之沉默了一会儿,语气笃定:“你早就知道了。你知道春草是穿越者,也知道她从一开始就察觉了我的不同,你只是不想告诉我,想让我自己去发现,去走进她的心里。”
系统没有回答,陷入了沉默,像是默认了她的猜测。
沈静之站起身,看向春草房间的方向。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一个瘦小的影子,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沈静之慢慢走过去,站在春草门口。她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了下来。
她怕吓到春草,怕春草因为慌乱,再次把自己藏起来。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屋里的影子微微动了一下,她才轻声开口,声音温柔而坚定:“春草,我相信。”
屋里没有声音,一片寂静,仿佛里面没有人一样。
沈静之没有放弃,又轻声说道:“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远到不是坐车能到的,远到像做了个梦,醒来就在这里了。我相信。我也做过这样的梦。”
屋里依旧很安静,但沈静之清晰地听见了很轻的、压抑的、像是被捂在被子里的哭声,细细碎碎的,带着无尽的委屈和释然。那是憋了三年的孤独,是藏了几个月的试探,是终于找到同类的欢喜,是再也不用伪装的放松。
她没有推门进去,没有去打扰春草。她站在门口,静静地等着,等那哭声慢慢小了,慢慢停了,才又轻声说道:“明天再说。早点睡。”
她转身走了,刚走了几步,身后就传来春草的声音,很小,很轻,像蚊子叫,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朵里:“娘子。”
沈静之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您也是吗?”春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期待。
沈静之站在月光下,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山间的清凉。她轻轻点头,声音温柔而坚定:“嗯。我也是。”
身后沉默了很久,露珠悄然爬上树叶,沈静之听见一声很轻的笑,像风吹过竹林,清脆而释然。
“我就知道。”春草的声音里,终于没有了试探和忐忑,多了几分轻松和雀跃,“我就知道。”
沈静之笑了,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月光洒在她的身上,温柔而明亮,像是为她们两个孤独的穿越者,照亮了彼此的路。
第二天早上,春草比平时起得还早。但这一次,她没有躲着沈静之。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刚煮好的粥,稠稠的,米粒开了花,上面还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在这个粮食匮乏的穷地方,鸡蛋是金贵东西,春草平时舍不得吃,攒着要么换钱,要么给孩子们补身体,今天却煮了一个,小心翼翼地放在碗里,等着沈静之。
沈静之刚走出房间,春草就立刻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腼腆的笑,把碗递到她面前:“娘子,喝粥。我煮了很久,应该不烫了。”
沈静之接过来,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你吃了吗?”她轻声问道。
“吃了。”春草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星,“我煮了两个,我吃了一个。”
她们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一个安静地喝粥,一个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却没有丝毫的尴尬。
太阳还没有出来,天是灰蓝色的,后山的竹林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薄雾,像盖了一层轻柔的白纱,空气里弥漫着山间的清新气息,还有粥的香气。
“娘子,”沉默了许久,春草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还有几分释然,“您是什么时候来的?就是……您‘做梦’醒来,变成现在的样子,是什么时候?”
“几个月前。”沈静之放下碗,轻声说道,“原身得了重病,没撑过去,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
春草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我是三年前。就是她被陈家赶出门,在路边捡到我的那一天。我醒来的时候,就变成了九岁的孤女,蜷缩在破庙角落,什么都不记得,只有脑子里那些陌生的记忆,还有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想法。”
三年前。沈静之看着春草,心里一阵发酸。那时候春草才九岁,穿越到陌生的古代,变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女,没有亲人,没有依靠,只能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跟着原身艰难求生。她能想象到,春草这三年,过得有多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