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害怕吗?”沈静之轻声问道,语气里满是心疼。
“怕。”春草低下头,指尖轻轻攥着衣角,声音有些低沉,“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不会用古代的灶台,不会洗衣服,不会梳古代的发髻,甚至连这里的话,都要说得磕磕绊绊。还好,她捡到了我,没有嫌弃我。她对我很好,教我干活,教我说话,教我怎么在这个时代活下去。但她……她温柔,却太怯懦,太逆来顺受,在这个时代她终究无法生存下去,我只是个没有身份的孤女,终究帮不了她什么。我只能看着她日渐枯萎……”
沈静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听她倾诉藏了三年的心事。
“您来了之后,我就知道了。”春草的眼睛亮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您醒来的第一天,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原身看我,是看丫鬟,是看一个需要照顾的孩子;但您看我,是看人,是看一个和您一样,有思想、有心事的人。后来您要办书院,要教女娃们认字,要造纸、印书,要让那些女孩子也能抬起头做人,我就更确定了。您和我一样,都是从那个遥远的地方来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沈静之轻声问道。
“我怕。”春草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怕我看错了,怕您不是;我怕只有我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连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我更怕,您知道我也是穿越者之后,会觉得我奇怪,会排斥我,会不要我。所以我只能躲着您,只能在暗中观察您,看您的品性,看您是不是值得我信任,看您是不是愿意接纳我这个‘异类’。”
“现在不怕了?”沈静之伸出手,轻轻握住春草的手。春草的手很小,很粗糙,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墨渍和泥土,这是一双干了很多活的手,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不该有这么一双手。
春草抬起头,看着沈静之,眼睛红红的,却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不怕了。因为我知道我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太阳出来了,金色的阳光从后山的竹林后面透过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排晒着的纸上,照在春草的脸上,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和孤独。春草的笑容,干净而明亮,像是雨后的阳光,温暖而有力量。
“娘子,”春草忽然想起什么,眼睛更亮了,“您上辈子是做什么的?”
“医生。江城医科大的。”沈静之笑着回答。
“医生?”春草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喜,激动地抓住沈静之的手,“我也是!我是江城人民医院的护士!我还在医科大的附属医院实习过呢!”
沈静之愣住了,随即也笑了,眼里满是不可思议:“江城?这么巧?我就是江城医科大的,附属医院我经常去。”
春草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真的吗?太巧了!我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地方,还能遇到老乡,还能遇到同行!”
她们看着对方,忽然都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回荡在院子里,驱散了所有的孤独和试探。两个从江城来的人,一个医生,一个护士,在这个穷乡僻壤的书院里,面对面坐着,一个手里还端着空粥碗,一个手里攥着一粒不小心掉下来的米。
世界真小,小到跨越时空,她们还能相遇;世界又真大,大到从江城掉到这个陌生的古代,她们还能彼此依靠。
上午,沈静之没有去后院教孩子们造纸,春草也没有去忙活琐事。她们坐在院子里,说了很多话,说了很多藏在心里的心事,说了那个遥远的江城,说了她们上辈子的生活,说了穿越后的迷茫和恐惧,说了这些年的小心翼翼和艰难求生。
春草说,她三年前穿越过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做梦,醒来后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瘦骨嶙峋的孤女,身处一个陌生的破庙,身边全是陌生的人,那种孤独和恐惧,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试着说出自己的过往,说出手机、电梯、外卖,可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疯了,是烧坏了脑子,只有原身没有嘲笑她,没有抛弃她,只是温柔地陪着她,教她适应这里的生活。
“我渐渐地不说了。”春草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把自己藏起来,变成了一个沉默的、勤快的、不惹人注意的小丫鬟,不敢再说出任何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话,不敢再暴露任何异常。我怕被人当成异类,怕被人抛弃,怕自己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活不下去。”
“她死了之后,我以为我要一个人了。”春草抬起头,看着沈静之,眼里满是感激,“我以为,再也没有人会像她那样对我好,再也没有人会包容我的‘奇怪’。然后您来了。”
沈静之握紧春草的手。春草低下头,眼泪掉下来,滴在沈静之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
下午,沈静之带着春草去后山看窑。知夏蹲在窑口前面,手里拿着一块烧好的砖,翻来覆去地看,脸上满是欢喜和骄傲。那砖是青灰色的,质地坚硬,敲上去发出当当的脆响,比普通的砖更轻便,也更耐用。
“沈娘子!春草姐!”知夏看见她们,立刻举着砖跑过来,小脸上满是灰尘,鼻尖上还有一道黑印,却丝毫掩盖不住眼里的光芒,“您看!我烧的砖,多好!没有裂,也没有烧不透!”
沈静之接过来,掂了掂,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真厉害,知夏真棒。”
“不是我厉害,是春草姐教我的!”知夏连忙摆手,拉着春草的衣角,语气里满是崇拜,“春草姐教我,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太大了砖会裂,太小了烧不透,要慢慢地加柴,仔细看火候;还教我,砖坯要晒干,不能有一点水分,有水分的话,一烧就炸了。”
沈静之看向春草,眼里带着一丝笑意。春草的脸微微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也没教什么,就是小时候跟着爷爷学过一点烧窑的法子,又想起道虚散人当年教我们的技巧,就随口指点了她几句。”
“你爷爷是烧窑的?”沈静之轻声问道。
“嗯。”春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怀念,“上辈子,我爷爷是江城郊区的烧窑匠,我小时候经常跟着他去窑厂玩,看他烧窑、制砖,久而久之,就学会了一些皮毛。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能用上。”
沈静之笑着说道,“烧窑是上辈子学的;开导人,是因为你是护士,懂心理疏导,对不对?”
春草的脸更红了,点了点头:“嗯。秦娘子那种情况,我上辈子在医院见过很多,知道她为什么难过,也知道该怎么开导她。我说的那些话,虽然有一部分是您平时说的,但更多的,是我在医院里学的,是护士该做的事。”
沈静之看着她,眼里满是欣慰。她伸出手,轻轻擦掉春草鼻尖上的黑印,语气温柔:“以后,不用再藏着了。有什么本事,就大胆地用出来;有什么心事,就跟我说。我们是同类,是家人,不用再小心翼翼。”
春草抬起头,看着沈静之,眼里满是泪水,却笑得格外灿烂:“嗯!”
知夏看着她们,虽然听不懂她们说的“上辈子”“医院”是什么意思,却也跟着笑了起来,抱着砖,又跑去给狗剩他们看,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山间。
晚上,沈静之坐在桌前,把原主留下的书重新翻了一遍。这次她翻得很仔细,每一本都打开来,看看里面有没有夹着什么。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她找到了一张泛黄的纸,边角已经卷了起来,上面是原身秀气的小楷,一笔一划,认认真真,记录着关于春草的一切。
“春草,九岁,于我被陈家赶出之日,捡于破庙之外。瘦骨嶙峋,沉默寡言,问其家世,只云‘不记得’。予怜其孤苦,收为伴。性善,手巧,予病中,侍奉甚勤。后遇道虚散人,随予一同入观,习字识药,愈发懂事。予知其有异,却不忍多问,只愿其能安稳度日,忘却过往之苦。”
沈静之拿着这张纸,看了很久。原来,原身早就察觉到了春草的异常,知道她不是普通的孤女,知道她有不愿提及的过往。但原身没有追问,没有逼迫,只是默默收留她,照顾她,给她一个家,给她一份温暖。
一个被家族抛弃、自身难保的女人,却用自己的温柔,守护了一个同样孤独的孩子,这份善意,让人动容。
她把纸小心翼翼地放回去,合上书,放在枕头底下。这张纸,是原身留给春草的温柔,也是她们三个人之间,一段无声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