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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镜中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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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辰时,安怀瑾站在了司主殿门口。

楚相逢在他左边,慕南舟在右边,林烬昭在后面。谢予迟没来,他说“不去”,林烬昭也没劝,两个人之间那股不对劲的气到现在没散。安怀瑾没问,有些事问了反而麻烦。

“想好了?”司主坐在案几后面,还是昨天那身灰白道袍,手里的竹简换了一卷。

“想好了。”安怀瑾说,“去。”

司主点了点头,把铜镜推过来。

“这面镜子里封着谢衍之六十年前的记忆。从他进渡厄司的第一天,到沈家灭门那一夜。你们要找的,是灭门之后他去了哪里。”

“进去之后有什么规矩?”楚相逢问。

“没有规矩。”司主说,“记忆不是执念,不会攻击你们。但记忆会变形——时间太久,有些画面可能模糊,有些顺序可能错乱。你们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相。”

安怀瑾拿起铜镜。

入手比之前那面重一些,镜面不是灰蒙蒙的,是黑的,像一潭墨。他凑近了看,镜面里没有倒影,只有一片漆黑,漆黑深处有一点光,很小,很远,像一盏快灭的灯。

“这点光是什么?”他问。

司主沉默了一瞬。

“那是谢衍之。”他说,“六十年前的他。你们跟着那点光走,就能看到他的记忆。”

安怀瑾把镜子放下,看了看身边的人。

“谁进?”

“我进。”楚相逢说。

慕南舟点了点头。

林烬昭打了个哈欠。

“都进。”安怀瑾说。

他拿起铜镜,灵力灌入镜面。黑墨般的镜面泛起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涟漪中心那点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最后吞没了整个视野。

安怀瑾睁开眼。

他站在一条街上。

不是姑苏的街,是天庭的。两侧是灰白色的建筑,高大,肃穆,没有姑苏那种白墙黛瓦的温润,全是冷冰冰的石头。街上没有人,只有风,干冷干冷的,吹得人皮肤发紧。

“天禧十年。”慕南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谢衍之进渡厄司的第一年。”

安怀瑾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团雾。他伸手去摸旁边的墙,手指穿过去了,什么都摸不到。

“我们是旁观者。”他说,“碰不到任何东西,也不会被任何人看到。”

“那怎么找那点光?”楚相逢问。

安怀瑾抬头。

天上有一盏灯。

不是太阳,不是月亮,是一团光,悬浮在半空中,不大,像一颗夜明珠。光团在缓缓移动,往街的尽头飘。

“跟着它。”安怀瑾说。

他们跟着光团走过三条街,穿过两道门,最后停在了一座大殿前。

渡厄司的正殿。

跟六十年后不一样。现在的正殿门口没有守卫,门敞着,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安怀瑾走进去,看到了一群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统一的灰衣,正在听一个老者讲话。

老者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面铜镜。

“渡厄司的职责,是渡化三界执念。”老者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执念不死,轮回不止。你们要做的,是让那些被困在执念里的人,重新开始。”

安怀瑾的目光扫过那些年轻人。

停在了第三排的第五个。

黑衣,黑发,面容冷峻。不是六十年后那个阴鸷的谢衍之,是年轻的,二十出头的,眉眼间还有一丝少年气。

那点光悬浮在他头顶,慢慢旋转。

“谢衍之。”安怀瑾说。

楚相逢凑过来看了一眼。

“长得还挺正派。”他说。

“六十年能改变很多。”林烬昭在后面说,语气懒洋洋的,“你想想六十年前的自己,再看看现在。”

楚相逢想了想,没接话。

画面突然变了。

像有人把书翻了一页,街景、大殿、年轻人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屋子。不大,摆着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堆满了竹简和铜镜。

谢衍之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块令牌。

黑色的,陨铁铸的,正面刻着“渡”字,背面刻着渡厄司的印记。印记下面有一个数字——“壹”。

第一号掌事令牌。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块令牌,眉头紧皱。桌上摊着一封信,墨迹未干,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沈家已购陨铁,待铸。”

安怀瑾凑近了看那封信。字迹工整,但笔画有些歪,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沈家。”他说,“天禧十年的沈家,已经开始替谢衍之做事了。”

慕南舟蹲下来,看了看桌上的其他东西。竹简上记着账目,密密麻麻,都是陨铁的采购记录。数量不大,但次数频繁,从三年前就开始买了。

“他三年前就开始准备铸令牌了。”慕南舟说,“进渡厄司第一年就在谋划。”

画面又变了。

这次是一个夜晚。谢衍之站在一座宅子门口,白墙黛瓦,门前两棵桂花树。安怀瑾认出来了——沈宅。

但比六十年后新得多。墙是新刷的,瓦是新铺的,桂花树还没长大,只到人的腰高。

谢衍之敲门。

一个中年男人开了门,穿着绸衫,面容儒雅,看起来像个商人。安怀瑾猜他是沈渡的父亲——沈老爷。

两个人说了什么,听不清。记忆到这里变形了,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但沈老爷的表情从客气变成了紧张,从紧张变成了恐惧。他往后退了一步,谢衍之跟着往前迈了一步,门关上了。

画面暗了。

再亮起来的时候,安怀瑾看到了一个院子。桂花树长大了些,枝叶繁茂,树下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素衣,头发挽着,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沈渡的母亲。沈渡。

孩子很小,看起来只有两三岁,手里抓着一朵桂花,往嘴里塞。女人笑着把桂花从他手里拿出来,换了一块糕点。

谢衍之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的表情让安怀瑾后背发凉。

不是凶狠,不是阴鸷,是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件货物,在估价,在判断这货物值不值得他花时间。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画面又变了。

这次快得让人眼花。谢衍之在不同的地方出现——渡厄司的档案室,天庭的集市,姑苏城的巷子。他在找人,找很多人,每见一个人就在册子上记一笔。册子很厚,写得密密麻麻,安怀瑾只来得及看清几行。

“沈氏,七代血脉,容器纯度甲上。”

“周明远,姑苏知府,妻沈氏,可牵制。”

“陨铁已铸,令牌三块。第四块待铸。”

慕南舟蹲在安怀瑾旁边,跟他一起看那本册子。他的眼睛亮得不像平时那个佛系的样子,像猎狗闻到了味。

“他在做计划。”慕南舟说,“很详细的计划。沈家灭门不是一时冲动,是策划了很多年。”

“为什么等那么久?”楚相逢问。

安怀瑾翻到册子的最后一页。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沈渡七岁,血脉成熟。可收。”

安怀瑾合上册子。

画面暗了。

再亮起来的时候,他们站在沈宅的院子里。

天禧十七年,七月初四。

夜。

安怀瑾来过这里,在六十年后的溯世镜里。但现在这里不是荒废的,是活生生的。灯笼亮着,下人来回走动,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沈老爷站在正厅门口,跟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交代事情。

谢衍之站在院门口。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五个人,都穿着黑衣,腰上都挂着令牌。安怀瑾数了数——六个人,跟沈渡说的一模一样。

谢衍之抬手。

六个人同时动了。

没有声音。记忆到这里又变形了,声音被抽走了,只剩下画面。安怀瑾看到沈老爷被按在地上,嘴被捂住,眼睛瞪得极大。看到沈夫人被从房间里拖出来,头发散了一地。看到下人们一个接一个倒下,血从青石板的缝隙里流开,流到桂花树的根下。

画面快得像被人按了加速键。

谢衍之走进祠堂。

沈渡躲在供桌下面,用桌布盖着自己,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在发抖。谢衍之蹲下来,掀开桌布,看着那个孩子。

沈渡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很亮,含着泪,但没有掉下来。他看着谢衍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谢衍之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动作很轻,很温柔,像父亲摸儿子。

然后他掐住了沈渡的脖子。

画面在这里卡住了。

不是暗了,是卡住了,像一幅画定格在那里。沈渡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安怀瑾盯着那个画面,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他见过很多执念,见过很多死法,但没见过这种——杀人的人在笑,被杀的人在哭,笑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要笑,哭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哭。

画面终于动了。

谢衍之松开手,沈渡的身体软倒在地上。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蹲下来,把镜面对准沈渡的脸。

一团光从沈渡的身体里飘出来,被吸进了镜子里。

沈渡的魂。

谢衍之把镜子收好,站起身,走出祠堂。

院子里已经没人了。六个黑衣人站在桂花树下,等着他。

谢衍之走到他们中间,说了几句话。安怀瑾听不到声音,但从口型能猜出大概——“收拾干净,伪装成上吊。”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他拔出一把短刀,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安怀瑾猛地往前迈了一步。

画面里,谢衍之的身体倒在地上,血从胸口涌出来,染黑了青石板。那五个黑衣人没有动,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其中一个人蹲下来,从谢衍之怀里取出那面铜镜,又从地上捡起他的令牌,收进自己袖中。然后他站起身,对其他人说了句什么,五个人一起走了。

谢衍之的尸体躺在院子里,血还在流。

画面暗了。

再亮起来的时候,安怀瑾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不是沈宅,不是天庭,是某个山洞。阴暗,潮湿,石壁上长满了青苔,空气里有一股腐臭味。

谢衍之躺在一张石台上,赤着上身,胸口有一个洞。但不是刀伤——刀伤没这么大,这个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边缘参差不齐,能看到里面的骨头。

一个人站在石台旁边。

黑衣,黑发,三十来岁,面容冷峻,眉宇间有戾气。他手里拿着一块令牌——第四号,安怀瑾认出来了——正在往令牌里灌灵力。

令牌亮起来,发出黑色的光。光从令牌里溢出,像一条蛇,钻进谢衍之胸口的洞里。

谢衍之的身体开始抽搐。

不是活过来的抽搐,是死的,像一块肉被火烧,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收缩。

那个男人灌了很久。

久到安怀瑾的腿都站麻了。

终于,令牌暗了。男人把令牌收进袖中,低头看着谢衍之。

谢衍之睁开了眼睛。

不是活人的眼睛。是浑浊的,灰色的,像死水里倒映的天空。

执念。

安怀瑾明白了。这个男人——第二任谢衍之——用第四号令牌把第一任谢衍之的执念封进了镜子里。但执念太强,封不住,他又把沈渡的魂也封进去,用沈渡的魂压住谢衍之的执念。

两面镜子,两个魂,一个身体。

六十年。

“他是谁?”楚相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

安怀瑾看着那个黑衣男人,把画面里所有的细节拼在一起——令牌,手法,那股子阴鸷的狠劲。

“第二任谢衍之。”他说,“谢衍之的继任者。第一任养了他,教了他,最后被他背叛。”

“他为什么要杀第一任?”

安怀瑾想了想。

“因为第一任想用自己的身体做容器。他杀了沈家满门,磨了沈渡的魂,就是为了把自己变成人形的溯世镜。但他的继任者不想让他成功——不是因为正义,是因为他想取代他。”

他看着那个黑衣男人把谢衍之的身体从石台上拖下来,扔在地上,像扔一件不要的东西。

“他成功了。”安怀瑾说,“他取代了谢衍之,成了渡厄司的‘净除’掌事。但他没想到,谢衍之的执念太强,封不住。他用了六十年,最后还是让执念跑出来了。”

画面暗了。

再亮起来的时候,安怀瑾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渡厄司的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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