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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镜中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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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是六十年后的样子。是更早的,天禧十七年之后不久的样子。殿里挂着白幡,有人在哭。

一个灵位摆在正中间。

“谢衍之之位。”

安怀瑾看着那个灵位,又看了看站在灵位旁边的几个人。其中一个穿着灰白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

司主。

年轻的司主。

他看着灵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袖中攥着,指节泛白。

第二任谢衍之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看起来很悲痛。

但安怀瑾看到了他嘴角那一丝弧度。

很小,很快,一闪而过。

他在笑。

画面定格在这一刻。

然后慢慢暗了,像一盏灯被人拧小了火,光一点一点收缩,最后只剩下那点光——安怀瑾进来时看到的那点光,谢衍之的执念。

光团悬浮在黑暗中,慢慢旋转。

安怀瑾伸出手。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穿过光团。他碰到了。

冰凉的,像摸到了一块冰。但在冰凉的中心,有一丝暖意,很弱,像快灭的灯芯上最后一点火星。

“你不该碰它。”林烬昭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那是执念,碰了会沾上因果。”

安怀瑾没松手。

光团在他掌心里跳动了一下,然后炸开了。

不是碎,是炸,像一颗种子裂开,从里面长出无数条线。那些线缠在安怀瑾手上,顺着手臂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胸口,爬到心脏的位置。

安怀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心脏的位置,有一根线。

黑色的,很细,像头发丝。一端连着心脏,另一端消失在黑暗中。

“因果线。”他说。

“谁的?”楚相逢问。

安怀瑾顺着那根线往黑暗深处看。

线很长,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但他能感觉到线的另一端连着一个人——不是谢衍之,不是第二任,不是沈家任何一个人。

是司主。

那根线,从安怀瑾的心脏出发,穿过六十年的时光,穿过这面镜子,穿过渡厄司的七道门,连在司主身上。

安怀瑾松开手,光团从他掌心里飘走,重新悬浮在黑暗中。

那根线还在。

“看到了什么?”楚相逢问。

安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他有因果。”他说,“司主跟我。”

“什么因果?”

“不知道。”安怀瑾说,“但线很粗。不是普通的因果,是那种……杀与被杀的因果。”

楚相逢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我不确定。”安怀瑾打断他,“但我会查清楚。”

黑暗开始收缩。

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堵堵墙在往中间推。那点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最后吞没了所有人。

安怀瑾睁开眼。

渡厄司的正厅。

灯还亮着,谢怀璟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面铜镜,看着他们。

“怎么样?”他问。

安怀瑾没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心脏的位置,什么都没有。没有黑色的线,没有任何痕迹。

但他能感觉到。

那根线还在。

“找到谢衍之了?”司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安怀瑾抬起头。

司主站在门口,灰白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他看着安怀瑾,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安怀瑾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镜子里,他见过这双眼睛。

不是六十年后,是天禧十七年,渡厄司的正殿,谢衍之的灵位前。

年轻的司主站在灵位旁边,手指在袖中攥紧,看着第二任谢衍之嘴角那丝笑。

他没有揭穿。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什么都没做。

“找到了。”安怀瑾说,“谢衍之的身体在姑苏城西的一个山洞里,六十年没动过。但执念散了,身体是空的。”

司主点了点头。

“那任务结束了。”

“结束了。”安怀瑾说。

司主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安怀瑾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面铜镜。

“慎之。”谢怀璟叫他的字。

安怀瑾看着他。

“你知道了什么?”谢怀璟问。

安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你父亲是被杀死的。知道他死后被做成了执念。知道他被人背叛,被人利用,被人封了六十年。”他看着谢怀璟的眼睛,“知道有人看着这一切发生,但什么都没做。”

谢怀璟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安怀瑾把铜镜放在桌上,“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转身走出正厅。

外面在下雨。

安怀瑾站在廊下,凝出一片雪花。

雪花在掌心里慢慢融化,水珠顺着他指尖滑落。

他看着那滴水珠,想起镜子里那根黑色的线。

从心脏出发,穿过六十年,连在司主身上。

杀与被杀的因果。

谁杀谁?

谁被杀?

雪花化完了。

安怀瑾把手缩回袖中,走进雨里。

他没回自己的院子,去了渡厄司的档案室。

门锁着。

他看了一眼那把锁,没动。从袖中取出无衣,枯木般的剑身贴着锁缝轻轻一划,锁开了。

档案室里很暗,只有墙上几颗夜明珠散发着惨白的光。架子很高,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上面堆满了竹简、册子和铜镜。

安怀瑾走到最后一排架子。

最上面一层,落满了灰。

他伸手拿下来一本册子,封面上写着:“天禧十七年,沈氏案。”

翻开。

第一页是空的。

第二页也是空的。

整本册子都是空的。

被人撕掉了,或者——从来就没写过。

安怀瑾把册子放回去,靠在架子上,闭上眼睛。

雨声从外面传进来,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一直在说。

他在想那根线。

在想司主的眼睛。

在想镜子里那个画面——年轻的司主站在灵位前,看着第二任谢衍之嘴角那丝笑,什么都没做。

不是不能做。

是不想做。

安怀瑾睁开眼。

档案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谢怀璟站在门口,月白色的长衫被雨水打湿了一半,手里没拿伞。

“你跟踪我?”安怀瑾问。

“我猜你会来。”谢怀璟说,走进来,把门关上,“找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安怀瑾说,“所有的记录都被清理了。”

谢怀璟沉默了一会儿。

“我父亲的事,司主知道多少?”

安怀瑾看着他。

“全部。”

谢怀璟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什么都知道?”谢怀璟的声音还是温润的,但底下有东西在裂,“他知道我父亲是被杀的,知道令牌的事,知道沈家的事,知道一切?”

“知道。”安怀瑾说,“他站在灵位前,看着杀你父亲的人,什么都没说。”

谢怀璟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安怀瑾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安怀瑾没想到的话。

“那他也是凶手。”

安怀瑾没接话。

谢怀璟抬起头,浅琥珀色的凤眼里有血丝,有泪光,但没落下来。

“我要查下去。”他说,“你帮我。”

不是请求,是陈述。

安怀瑾看着他,看了几息。

“好。”

谢怀璟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清晏。”安怀瑾叫住他。

谢怀璟停下脚步。

“你父亲在镜子里说过一句话。”安怀瑾说,“他说‘你救不了所有人,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谢怀璟没回头。

“那你呢?”他问,“你信吗?”

安怀瑾想了想。

“不信。”

谢怀璟走了。

安怀瑾站在档案室里,看着满架子的空册子。

雨还在下。

他凝出一片雪花,看着它化。

这一次,雪花化到一半的时候,那阵心悸没来。

但他知道它会来。

迟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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