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不静。’”安怀瑾说,“从小到大,他就说我这三个字。”
楚相逢没接话。
水面上又跳出一条鱼,比刚才那条大,溅起的水花也大。安怀瑾看着水花落下去,水面恢复平静。
“楚相逢。”
“嗯。”
“你跟夏南初——”
“别问。”楚相逢打断他。
安怀瑾没再问。
两个人在渡口坐了很久。天从阴变灰,从灰变暗。渡口的灯亮了,不是灯笼,是油灯,挂在木桩上,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安怀瑾站起来,裤子后面湿了一大片,他也懒得弄干。
“走吧。”
两个人往回走。
路过沈宅的时候,门开着。里面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轻,像怕吵醒谁。安怀瑾在门口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有人——沈渡。他蹲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挖土。旁边放着一个木桶,桶里装满了水。
安怀瑾没叫他,走了。
回到因果殿,天已经黑了。走廊里很暗,静室的门都关着,门缝里透出光。安怀瑾走到自己的静室门口,推开门,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人。
林烬昭。
橙黄色的衣袍皱得不成样子,领口大敞,黑发散着,紫眼睛半阖,看起来像三天没睡。脖子上挂着墨韵扇缩成的吊坠,歪在一边。他手里拿着一个茶杯,杯子里有茶,还冒着热气。
“你怎么进来的?”安怀瑾问。
“门没锁。”林烬昭说。
安怀瑾看了一眼门锁。锁好好的,没坏。
“你开锁进来的。”
林烬昭没否认。
“什么事?”
“谢予迟走了。”
安怀瑾在桌边坐下来。“去哪了?”
“不知道。没說。早上起来人就不在了,锁链挂在床头,叠得整整齐齐。”
安怀瑾看着他。林烬昭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拿着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杯里的茶水在晃,一圈一圈的。
“你找过吗?”
“没找。”
“为什么?”
林烬昭把茶杯放下。“他说过,他走的时候别找。找了也没用。他不想被找到的时候,谁也找不到他。”
安怀瑾没接话。
林烬昭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安怀瑾。”
“嗯。”
“你见过一个人突然从你生活里消失吗?不是死了,不是走了,就是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你记得他,但找不到任何他存在过的证据。”
安怀瑾想了想。“见过。谢衍之。”
林烬昭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
安怀瑾坐在桌边,看着那杯林烬昭喝了一半的茶。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像睡着了一样。
他拿起杯子,把剩下的茶泼在地上。
水渗进砖缝里,留下一摊深色的印记。
楚相逢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双臂环胸。
“林烬昭来过了?”
“来过了。”
“什么事?”
“谢予迟走了。”
楚相逢沉默了一会儿。“会回来吗?”
“不知道。”
安怀瑾把杯子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纸破了一个洞,从洞里能看到外面的院子。院子里没人,只有那几棵松树,在风里摇着。
“楚相逢。”
“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
楚相逢想了想。“想过。但不知道去哪。”
“我也是。”
安怀瑾转过身,看着他。
“也许哪天我们也会像谢予迟一样,早上起来,突然就走了。不是不想告別,是不知道怎么告別。”
楚相逢没接话。
安怀瑾走到床边,躺下来。
“睡吧。”
楚相逢走了,门没关。
安怀瑾看着那扇半开的门,没动。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杯滚了滚,掉在地上,碎了。
他没管。
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没做梦。
但那阵心悸来了两次。
一次比一次轻。
第二次,几乎感觉不到了。
但他知道它在。
像谢予迟一样。
走了,但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