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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问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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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没了之后,安怀瑾夜里开始点灯。不是怕黑,是习惯了有光。那朵蓝雪花在枕边亮了几个月,突然没了,躺在床上总觉得少了什么。灯点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影子在墙上晃,反而更显得空。

楚相逢第二天来的时候,看到桌上点着灯,愣了一下。“怎么白天点灯?”

“忘了灭。”

楚相逢没说什么,把油纸包放下。今天是桂花糕——不是陈老头的,是楚相逢自己做的。蒸的,白白胖胖的,上面撒了桂花干。

“今年的桂花收成不好,干的也不多了。省着点吃。”楚相逢说。

安怀瑾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软的,甜的,桂花味很淡,但能尝出来。

“好吃。”

楚相逢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淡了。”他说。

两个人把一整包吃完了。

“沈渡昨天来找你了。”楚相逢说,“你不在,他等了半个时辰,走了。”

“说什么事?”

“没说。就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安怀瑾擦了擦手,站起来。“我去找他。”

沈渡住在渡厄司西面的一间小屋里,跟林远之隔壁。安怀瑾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推门进去,沈渡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册子,手里拿着笔。

“安公子?”沈渡放下笔,“你怎么来了?”

“你昨天找我?”

沈渡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过来。“夏南初让人捎的。说给你的。”

安怀瑾接过去。信封上写着“安怀瑾亲启”,字迹是夏南初的。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蛊树又活了。红叶子长出来了。你来不来?”

安怀瑾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你去吗?”沈渡问。

“去。”

“什么时候?”

“明天。”

沈渡点了点头,继续写。安怀瑾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看他写的什么。是一份名单,渡厄司的人员名录,名字后面跟着职务和入司年份。安怀瑾的名字在第三页,职务栏写着“无”,入司年份栏空着。

“这个谁让你写的?”安怀瑾问。

“林远之。说档案室要更新名录。”

安怀瑾没再问,走出沈渡的屋子。走廊里很暗,静室的门都关着。他走到林远之的静室门口,门开着。林远之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手里拿着笔。灰色道袍,头发花白,左脚跛着。

“安师弟?”林远之抬起头,“有事?”

“沈渡在更新名录。我的职务写‘无’。”

林远之点了点头。“你不是渡厄司的人,也不是因果殿的弟子了。你师父走了,因果殿的弟子名录里,你的名字被划掉了。”

“谁划的?”

“我。新司主上任,所有名录都要更新。你不是弟子了,也不是渡厄使。你什么都不是。”

安怀瑾靠在门框上。“那我是什么?”

林远之想了想。“你是安怀瑾。就够了。”

安怀瑾没接话。他回到自己的静室,把夏南初的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红叶子长出来了。”蛊树活了。那朵雪花没了。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也许有,也许没有。

第二天一早,他跟楚相逢往渡口走。天阴着,没下雨。船夫老张头在撑船,看到安怀瑾,喊了一嗓子:“客官,去南疆?”

“去。”

船离岸。安怀瑾坐在船尾,看着水面。水是黑的,到了南疆的地界慢慢变绿。两岸的树越来越密,枝叶交错把天遮得严严实实。楚相逢坐在他对面,闭着眼睛。银簪换成了金的,云纹刻得匀称,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光。那只金簪他昨天没戴,今天戴了。

“换了?”安怀瑾问。

楚相逢睁开眼。“换了。”

“银的呢?”

“收起来了。”

船行了大半天。到了寨子门口,夏南初在绳梯下面站着。金棕色的短打,棕发用皮绳束着,离殇背在背上。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林子里很亮。

“你来了。”夏南初说。

“蛊树呢?”

夏南初转身爬上绳梯。安怀瑾跟上去,楚相逢在最后。最高那间木屋,门开着。那棵蛊树种在木盆里,齐腰高,叶子全红了。比上次来的时候大了一圈,枝干也粗了,树皮上的裂纹更深了。

安怀瑾蹲下来看。叶子是五角的,边缘有细齿,红的,但跟上回不一样——这次的红是鲜红的,像刚流出来的血。他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硬的,手指碰到树皮的时候,树干震动了一下。跟上次一样,像心跳。

“它认识你。”夏南初说。

“上次你也这么说。”

“上次是真的。这次也是真的。”

安怀瑾收回手。树干不震了。他站起来,看着那棵树。红叶子在无风的空气里微微颤动,像一个人在发抖。

“夏南初。”

“嗯。”

“雪花没了。”

夏南初愣了一下。“什么雪花?”

“四十年后的他给我的那朵。蓝的,不化的。放在沈宅桂花树下,一个月前去看还在,前几天去看没了。树根旁边有一摊水,可能是化了。”

“它为什么会化?”

安怀瑾想了想。“也许是因为我不需要了。它在我枕边亮了几个月,我习惯了有光。它走了,我白天点灯。但灯跟雪花不一样。灯是火,雪花是冰。火会灭,冰会化。都一样。”

夏南初没接话。他走到蛊树旁边,从树枝上摘下一片红叶子,递给安怀瑾。“拿着。蛊树的叶子不化。”

安怀瑾接过去。叶子在掌心里,红的,亮的,边缘有细齿。他捏了捏,叶片是硬的,脆的,一折就断。他没折,把叶子收进袖中。

楚相逢站在门口,看着那棵蛊树。金色的发簪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光。夏南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根发簪,没说什么。

三个人在木屋里坐了一会儿。夏南初煮了一壶茶,茶汤是红的,喝起来有一股土腥味。安怀瑾喝了一杯,楚相逢没喝。

“谢无咎呢?”安怀瑾问。

“山上。还是削木头。”夏南初又倒了一杯茶,“昨天我去看了,削了一屋子。人形的,兽形的,不知道什么的形。堆得满满的,走路都迈不开脚。”

“他说什么了?”

“说‘削完了再说’。问他削完什么,他说‘不知道’。”

安怀瑾站起来。“我去看看。”

山上那间木屋,门开着。谢无咎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砍柴刀,在削一根粗树枝。脚边堆了一堆木屑,地上到处都是。屋里确实堆满了木头人,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上了色,有的没上,挤在一起,像一群不说话的人。

安怀瑾在他旁边坐下来。

谢无咎没抬头,继续削。削的是一个人形,比之前的大,有一尺高,头发是一刀一刀刻出来的,穿着大氅,腰上挂着剑。

“又是安怀瑾?”安怀瑾问。

“不是。”谢无咎把木头人翻过来,“这个是谢怀璟。”

安怀瑾看了看。确实不像他。眉眼的轮廓更柔和一些,嘴角的弧度更平。是谢怀璟。

“你见过他笑吗?”安怀瑾问。

谢无咎想了想。“见过。很少。笑的时候嘴角往左边歪。”

安怀瑾看着那个木头人。嘴角往左边歪了。谢无咎刻出来了。

“谢无咎。”

“嗯。”

“你在这山上待了多久了?”

谢无咎把砍柴刀放下,想了想。“不知道。没数日子。来的时候是夏天,现在应该是秋天了。树叶红了,落了,又红了。”

“你不回去?”

“回哪?”

“天庭。姑苏。”

谢无咎沉默了一会儿。“不回。那边没人。这边也没人。但这边安静。”

安怀瑾没接话。两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山下的林子。树是绿的,红的,黄的,一层一层的,像叠起来的绸布。山顶上那团白雾还在,不散,就那么团在那里。

“安怀瑾。”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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