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师父走了,你一个人住在因果殿?”
“嗯。楚相逢住隔壁。”
谢无咎点了点头。“有人陪着就好。”
他站起来,把砍柴刀别在腰上,把那根削了一半的木头夹在腋下。“我回去了。”
“回哪?”
“屋里。继续削。”
他走进木屋,关上门。安怀瑾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板上刻着一个字——“渡”。不是谢无咎刻的,是很早以前就有的,字迹模糊了,边缘长满了青苔。
安怀瑾站起来,往山下走。走到半路,碰到夏南初和楚相逢。两个人站在溪边,隔着一棵树的距离。楚相逢手里拿着一片红叶,夏南初在说什么,听不清。楚相逢点了点头,把那片红叶收进袖中。
安怀瑾走过去。两个人不说话了。
“走吧。”安怀瑾说。
三个人往寨子外面走。到渡口的时候,天快暗了。南疆的夜来得快,刚才还亮着,一转眼就灰了。船夫老张头不在,换了一个年轻人,戴斗笠,穿短打,不爱说话。
船离岸。安怀瑾坐在船尾,从袖中掏出那片蛊树叶子。红的,亮的。叶子背面没有小虫。他把叶子举到眼前看,透过叶子看天空,天是红的。
到了天庭,天彻底黑了。安怀瑾往因果殿走。走到半路,看到一个人站在路边。谢怀璟。月白色的长衫在夜色里泛着微光,手里没拿东西。
“你怎么在这?”安怀瑾问。
“等你。”谢怀璟说,“装置的声音变了。”
“什么声音?”
“以前嗡嗡的,像蚊子叫。今天变成咚咚的,像心跳。”
安怀瑾没接话。两个人往渡厄司走。走进第七道门,装置的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咚咚,咚咚,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安怀瑾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声音更清楚了。不是机器的声音,是活的,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跳动。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今天早上。”谢怀璟说,“我让人下去看了。第二层的门关着,打不开。钥匙插不进去。”
“贰号钥匙?”
“壹号贰号都试了。不行。”
安怀瑾站起来。地上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酥酥的,像踩在一个巨大的心脏上。
“谢怀璟。”
“嗯。”
“第一层装置里那些符文,你让人拓下来了吗?”
谢怀璟点头。“拓了。在司主殿的案几上。”
两个人走到司主殿。案几上摊着几张纸,上面是符文的拓片。安怀瑾一张一张看。符文很小,密密麻麻,跟他之前在装置裂缝里掏出的那块碎片上的符文一样。不是装置上的那种,是另一种——更老,更复杂。
“这是什么文字?”他问。
谢怀璟凑过来看了看。“不认识。但不是天庭的文字。”
“那是哪的?”
“不知道。”
安怀瑾把拓片收起来。“我带回因果殿查。”
走出渡厄司。天阴着,没下雨。因果殿的灯没点,黑漆漆的。安怀瑾推开门,走进走廊。静室的门都关着,门缝里没有光。他走到自己的静室门口,推开门,进去。
点了灯。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他把拓片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排开。符文连在一起,像一条蛇,弯弯曲曲的,没有头没有尾。
他看了很久。看不懂。
有人敲门。三下。
“进来。”
门推开了。林远之站在门口,灰色道袍,头发花白,左脚跛着。
“安师弟,还没睡?”
“没。在看符文。”
林远之走过来,看了看桌上的拓片。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什么东西?”
“装置里的符文。不是天庭的文字。”
林远之拿起来一张,凑近了看。看了很久。
“我见过。”他说。
“在哪?”
“你师父的竹简里。有一卷不是字,是图。画的跟你这个一样。”
安怀瑾站起来。“哪一卷?”
林远之走到档案室,从架子上抽出一卷竹简,递给他。安怀瑾展开。里面没有字,全是图。画的是一条一条的符文,跟拓片上的一模一样。最后一幅图,画的不是一个符文,是一个阵法。阵法的中间,画着一个人。
白发,蓝眼。穿着大氅,腰上挂着剑。旁边写着一行字,不是天庭的文字,但安怀瑾认出来了——不是认出了文字,是认出了意思。看到那行字的瞬间,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像是有人把那句话直接塞进了他脑子里。
“此为渡厄司初立之阵。阵中之人,为因果之核。核在,阵在。核亡,阵亡。”
安怀瑾把竹简卷起来。他看着那幅图,看了很久。
“林远之。”
“嗯。”
“你什么时候看到这卷竹简的?”
“你师父走之前。他让我保管,说等你来拿。”
安怀瑾把竹简收进袖中,袖子里又多了一样。他靠在桌边,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咚咚。
“林远之。”
“嗯。”
“我是什么?”
林远之看着他。“你是安怀瑾。”
“不是。我问的是,我是什么东西。”
林远之沉默了很久。
“你是阵眼。”他说,“天禧元年,渡厄司初立的时候,你就在那个阵法里。那时候你还没出生。但你在。你的因果线从那时候就存在了。不是司主借了你的命,是你本来就站在那里。司主只是把你从阵法里拿出来了。”
安怀瑾没接话。
林远之继续说。“你师父知道。司主知道。第一任谢衍之也知道。只有你不知道。”
安怀瑾站在黑暗的静室里,看着桌上那盏灯。火苗跳了跳,稳住了。灯油烧了大半,灯芯焦了,火焰的颜色从蓝变黄,从黄变橙。
“林远之。”
“嗯。”
“你怎么知道的?”
“你师父告诉我的。他走之前跟我说的。他说‘林远之,你看住他。他是阵眼。阵眼不能倒。阵眼倒了,阵就倒了。’”林远之顿了顿,“我问什么阵,他说‘渡厄司’。”
安怀瑾没说话。他站在灯前,看着那道火焰。火焰在风里晃了晃,差点灭了,又稳住了。
“林远之。”
“嗯。”
“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林远之点了点头,跛着脚走出静室。门没关。安怀瑾走过去,把门关上。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灯亮着,桌上的拓片摊了一桌。他坐下来,把那卷竹简又展开,看着最后一幅图。阵法的中间,画着一个人。是他。不是现在的他,是四十年后的他?还是六十年前的他?还是从一开始就是他?
他把竹简卷起来。
吹了灯。
黑暗里,他坐在桌边,没动。窗外的风停了,安静得像棺材里面。远处有声音,咚咚,咚咚,从地底下传上来。装置的心跳。他知道那不是装置,是别的什么。是那个阵。阵在跳。因为他在。
他站起来,摸黑走到床边,躺下来。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影子——窗外没有风,没有影子。什么都没有。
闭上眼。
那阵心悸没来。但他知道它不会来了。因果断了,心悸没了。但他还在。阵还在。心脏还在跳,咚,咚,一下一下的,跟远处那个声音同一个节奏。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
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