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安怀瑾从床上坐起来。一夜没睡,眼睛干涩,嘴里发苦。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渡厄司塔楼上的旗子垂着,没有风。远处的天边有一道缝,很细,透出一丝白光,像有人拿刀在天上划了一道口子。
楚相逢没来。桌上没有油纸包。
安怀瑾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走出静室。走廊里很暗,静室的门都关着。他走到林远之的静室门口,敲门,没人应。推开门,屋里没人。蒲团上还有余温,人刚走不久。
他走到档案室。门开着,林远之坐在梯子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在翻。
“安师弟,早。”
“早。装置还在响?”
林远之点了点头。“响了一夜。谢司主让人下去看了,第二层的门还是打不开。”
安怀瑾靠在架子上。“林远之,你见过那个阵吗?”
“什么阵?”
“渡厄司初立的阵。阵眼是我的那个。”
林远之从梯子上爬下来,把竹简放在桌上。他看着安怀瑾,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没见过。但你师父见过。他说那个阵在天庭的最下面,比司主殿地下的装置还要深。”林远之顿了顿,“他说那个阵是活的。一直在转,从没停过。”
“怎么才能看到?”
林远之想了想。“你师父说,因果殿后门,用叁号钥匙。”
安怀瑾从袖中掏出那三把钥匙。壹号,贰号,叁号。叁号是谢怀璟从师父枕头下面找到的那把,用过一次,开了档案室的门,后来再没用过。
“叁号不是开档案室的吗?”
“不是。叁号开档案室的门,是后来改的。原来叁号开的是另一扇门。”林远之走到墙边,掀开墙上的一幅字——不是“因果”,是另一幅,写着“渡”字。字后面是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把锁,铜的,很大,锁眼是圆的。
“这是因果殿初立时的门锁。后来门拆了,锁留下来了。”林远之把锁取出来,放在桌上。“叁号钥匙开这把锁。锁开了,门就开了。”
“门在哪?”
林远之看着他。“在你面前。”
安怀瑾低头看了看自己站着的地方。地面是青石板,跟走廊里其他地方一样。他蹲下来,敲了敲。空的。石板的下面,是空的。
林远之递过来一根铁棍。安怀瑾把铁棍插进石板缝隙里,往上一撬。石板翘起来,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冷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他把叁号钥匙插进锁孔。锁芯转了一下,开了。不是锁开了,是洞口下面的什么东西开了。他听到了声音——很沉,很远,像一扇巨大的铁门被人推开了。
“下去。”林远之说。
安怀瑾跳下去。脚踩到了实地。周围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他凝了一片雪花。雪花在掌心里亮起来,蓝光很弱,只能照到脚下。他现在凝雪花比以前吃力了,灵力在经脉里流得慢,像冬天的河水,将冻未冻。
往前走。路很窄,两侧是石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走了很久。洞越来越宽,越来越高。头顶出现了光——不是阳光,是符文的光。石壁上刻满了符文,跟装置上的那一种一样,密密麻麻,像无数只蚂蚁在爬。
符文亮着,金色的,一闪一闪的,像心跳。咚咚,咚咚,跟装置的声音同一个节奏。
安怀瑾走到路的尽头。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圆形的,像一个倒扣的碗。空间的中间有一个阵法——很大,从这边延伸到那边,占满了整个地面。阵法的纹路是刻在石头上的,深深的,里面流淌着金色的光。
阵法的中间站着一个人。
白发,蓝眼,笑意温和。穿着浅蓝的大氅,毛绒滚边,衣身上绣着金色莲纹。头发半编着,蓝蝶发饰别在鬓角。腰间挂着一把剑——无衣。
四十年后的他。
不是石像。是活的。眼睛睁着,嘴角那个笑还是那个弧度。他站在阵法中间,脚下一动不动,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安怀瑾走过去。走到阵法边缘,停下来了。地上有一条线,金色的,刻在石头里。线的那一边是阵法,这一边不是。他不敢跨过去。
“你来了。”四十年后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嗡嗡的。
“你一直在这里?”安怀瑾问。
“一直在这里。从你出生那天起,我就在这里。”
安怀瑾没接话。
四十年后的他抬起手,指着脚下。“这是渡厄司初立的阵。天禧元年,天庭的灵力不够用了。有人想出这个办法——用一个人做阵眼,把天地间的因果丝汇集到这个人身上,转化成灵力。阵眼在,阵就在。阵在,天庭就在。”
“那个人是我?”
“是你。也不是你。是你之前的你。你之前的你之前的你。这个阵需要一个人。不是特定的人,是随便一个人。但那个人一旦站进来,就出不去了。出不去,就会一直站到死。死了,换下一个。”
安怀瑾看着阵法中间的那个自己。“你是第几个?”
“不知道。数不清了。”四十年后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但我快死了。我死了,你就要站进来。”
安怀瑾沉默了很久。阵法的光在他脸上流转,金色的,一闪一闪的。他站在阵法外面,看着里面的自己。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刻在石头里的线。
“司主借我的命,是为了让我站进来?”安怀瑾问。
四十年后的他点了点头。“司主知道这个阵。他知道阵眼快死了,需要换人。他选了你的因果线,连到阵眼上,等你长大了,自然会被拉进来。但他没想到你会断了因果。因果断了,连不上了。阵眼等不到你,就会死。阵眼死了,阵就停了。阵停了,天庭就没了。”
安怀瑾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的那道线。金色的光在他的指尖跳动了一下,弹开了,像被烫了一下。
“司主想保住天庭。所以他借了我的命,续阵眼的命。”
“对。但他借的不是阵眼的命,是你的。你把命借给他,他续给阵眼。阵眼多活了六十年,你少活了六十年。”
安怀瑾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