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怀瑾靠在案几上。他想起四十年后的他在阵法里说的那句话——“你是第几个?不知道。数不清了。”不是不知道,是不记得了。每一次从头开始,都不记得了。
“这次不进去呢?”他问。
“阵眼死,阵停,天庭塌,三界乱。”谢怀璟顿了顿,“你不进去,你也不会记得。从头开始,你还会走到这一步。还会问这个问题。还会做选择。”
安怀瑾沉默了很久。殿里很安静,只有装置的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咚咚,咚咚,像一个人在远处走路。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镜。镜面里慢慢浮现出一张脸——不是他的,是司主的。灰白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司主在镜面里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
“慎之。”镜面里的司主开口了,声音像从水底传上来,闷闷的。“你终于拿到这面镜子了。”
安怀瑾没说话。
“我在阵法里等了你很久。”司主说,“我是上一个阵眼。我站进去之后,你师父找到我,说有一个办法能让我出来——借你的命。我借了。出来之后,我当了司主。你在阵法里替了我。四十年后的那个你,是你,也不是你。他是你站进去之后的样子。你站进去,他出来。他出来,你站进去。你们俩,一个在阵里,一个在阵外。一个是结果,一个是开始。”
安怀瑾抬起头,看着谢怀璟。“你师父还说了什么?”
谢怀璟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不管你这次选不选,他都会在因果殿等你。从头开始,他还会收你为徒。还会教你因果道。还会在你查司主的时候,把钥匙给你。还会在你找到阵法的时候,站在旁边看着你。”
安怀瑾把司主的溯世镜收进袖中。然后他转身往外走。楚相逢跟上,夏南初也跟上。三个人走出司主殿,走出渡厄司,走到因果殿门口。
他停下来。
“楚相逢。”
“嗯。”
“如果我站进去,你会记得我吗?”
楚相逢想了想。“会。但你会不记得我。从头开始,你什么都不记得。你会蹲在因果殿门口看蚂蚁,我会从你面前走过去。你不认识我。”
安怀瑾没接话。他走进因果殿,走到自己的静室里,把那面镜子放在桌上。然后他把袖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师父的竹简,三面溯世镜,三块令牌,两把钥匙,三块碎玉,一个木头人——放在桌上,堆成一堆。他看着那堆东西,拿起那个木头人。谢无咎削的,白衣大氅,腰上挂剑。不像他,但谢无咎说像。
他把木头人收进袖中。其他的留在桌上。
走出静室。楚相逢在走廊里靠着墙。
“走吧。”安怀瑾说。
“去哪?”
“下面。阵法。”
三个人往档案室走。林远之在梯子上坐着,手里没拿竹简。看到安怀瑾,他从梯子上爬下来。
“想好了?”
“想好了。”
林远之点了点头,掀开墙上那幅“渡”字,取出暗格里的铜锁,放在地上。安怀瑾蹲下来,用铁棍撬开石板。洞口还是那个洞口,风还是那股铁锈味。
他跳下去。
楚相逢跟下来。夏南初跟下来。三个人走在暗道里,脚步声在石壁间回响,哒哒哒,像很多人在同时走路。石壁上的符文还在闪,金色的,一闪一闪的。安怀瑾走了很多次这条路了,这次走,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去查东西,这次是去把自己放进去。
阵法在。四十年后的他在中间站着,白发蓝眼,笑意温和。他看到安怀瑾,嘴角那个弧度大了一点。
“你又来了。”
“来了。”
四十年后的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安怀瑾。“这次带了两个人。”
“楚相逢。夏南初。”
四十年后的他点了点头。“楚相逢。夏南初。名字熟。以前见过,但记不清了。”
安怀瑾从袖中掏出司主的溯世镜。镜面灰蒙蒙的,映不出任何东西。
“司主说用这个能接上因果。”
四十年后的他看了一眼那面镜子。“能。但你接上之后,你就是阵眼了。我会出来。你会站进去。”
“你出来了去哪?”
“去从头开始。去因果殿门口蹲着看蚂蚁。去渡厄司查司主。去南疆找谢无咎。去姑苏看桂花树。”他顿了顿,“去走你走过的路。你走完了,换我走。我走完了,换你走。没完没了。”
安怀瑾站在阵法边缘。地上那道刻在石头里的线还在,金色的光在线上流淌。他跨过去。
脚踩在阵法里的那一刻,金光从地面涌上来,像水一样漫过他的脚面,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腰。不疼,但沉。像整个人被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全身的力气。
他从袖中掏出司主的溯世镜,举起来。镜面开始发光——不是灰蒙蒙的,是金色的,跟阵法一样的光。光从镜面里射出来,照在阵法中间那个四十年后的他脸上。
四十年后的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往左边歪。安怀瑾第一次看到他笑成这个样子。
“慎之。”他说,“下次见面,你还会认出我吗?”
安怀瑾没回答。金光越来越亮,亮得睁不开眼。他听到身后有人叫他——楚相逢,还有夏南初。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他听到楚相逢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然后金光吞没了一切。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像掉进了水里。周围的光从金变白,从白变灰,从灰变黑。然后黑了很久。然后有一点光——很小,很远,像一盏快灭的灯。他往那点光走过去。走了很久。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个门框的形状。门框里是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一座灰白色的建筑。因果殿。
他蹲在因果殿门口,看着地上的蚂蚁搬家。蚂蚁排成一条线,从台阶下面的裂缝里爬出来,爬过青石板,爬进墙角的洞里。他看了很久。有人从身后走过来,脚步声很轻,在他旁边停下来。
“看什么?”那人问。
安怀瑾抬起头。一个年轻人,藏青色纱衫,头发用发冠束着,手里没拿东西。表情不太高兴,但眼睛很亮。
“看蚂蚁搬家。”安怀瑾说。
“蚂蚁搬家有什么好看的?”
安怀瑾想了想。“不好看。但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一起看蚂蚁搬家。蚂蚁爬得很慢,一只跟着一只,排成一条细细的黑线。
“你叫什么?”年轻人问。
“安怀瑾。字慎之。”
“我叫楚相逢。”
安怀瑾点了点头。两个人蹲在因果殿门口,看着蚂蚁。天阴着,没下雨。远处有钟声,一下一下的,从渡厄司的方向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