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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枯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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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之说阵眼活不了太久了。

第二天早上安怀瑾去档案室的时候,林远之把这句话直接甩了过来,没铺垫,没前因后果,就是安怀瑾刚踏进门,他从梯子上探出头来,说了这么一句。安怀瑾靠在架子上,等他往下说。

“你师父走之前算过。阵眼的因果丝在断,一根一根的,像绳子磨断了股。断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人就停了。”

“还有多少根?”

“你师父说大概十根。三个月前说的。现在也许只剩五根,也许只剩一根。”

安怀瑾没接话。他看着架子上那些竹简,一排一排的,码得整整齐齐。林远之这几天整理出了规律,按年份排,按月份排,按日子排,哪一卷在哪个位置,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你师父还说了什么?”

林远之从梯子上爬下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他说,阵眼死了,阵就停了。阵停了,天庭的灵力就断了。灵力断了,三界就乱了。三界乱了——”他停了一下,“他说‘到那时候,因果殿第一个塌’。”

安怀瑾站在档案室中间,手指在袖子里攥着那块蛊树叶子。叶子枯了大半,边缘卷起来了,一碰就碎。那只小米粒大的透明小虫还在上面,趴在叶脉上一动不动。他这几天一直带着这片叶子,没特意留,就是放袖子里忘了拿出来。现在叶子快枯了,虫也不动了。

“谢司主知道吗?”安怀瑾问。

“知道。你师父走之前跟他说的。所以他急着修装置,急着重开溯世镜。他想在阵眼死之前,把天庭的灵力缺口补上。”

“补得上吗?”

林远之摇了摇头。“装置烧执念,烧出来的灵力不够。天庭需要阵眼,不是需要灵力,是需要阵眼稳住因果。因果乱了,比灵力断了更麻烦。”

安怀瑾走出档案室。走廊里很暗,静室的门都关着。他走到因果殿门口,看到一个人蹲在台阶上。楚相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你怎么在这?”安怀瑾问。

“等你。夏南初来了。在渡口。”

安怀瑾往渡口走。楚相逢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得很快,安怀瑾的大氅下摆在风里飘,蓝蝶发饰颤了颤。到渡口的时候,夏南初坐在木桩上,离殇搁在膝盖上,棕发用皮绳束着,金色的眼睛看着水面。

“你怎么来了?”安怀瑾问。

“蛊树死了。”夏南初站起来,“这次是真死了。树干裂了,叶子掉光了,根烂了。挖出来看了,根上长了一层白毛。”

“上次不是说活了吗?”

“活了。又死了。蛊树活了三次,死了三次。每次活了长红叶子,长了就死,死了又活——这次不活了。根烂透了。”

安怀瑾在木桩上坐下来。夏南初也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水面。水是黑的,深不见底。楚相逢站在旁边,没坐。

“蛊树死了,跟你有关。”夏南初说。

安怀瑾转过头看他。

“蛊树跟阵眼连着。阵眼在,蛊树就活。阵眼弱了,蛊树就死。上次阵法里的那个人——四十年后的你——他的因果丝在断。断一根,蛊树死一次。断到最后一根,蛊树就不再活了。”

安怀瑾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的?”

“蛊说的。蛊树根上长的白毛,是蛊虫的尸体。死了成千上万只,堆在一起,把根包住了。蛊虫死之前传回来一个消息——阵眼快停了。”

安怀瑾从袖中掏出那片枯了的蛊树叶子。叶子碎成了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吹散了。那只透明的小虫不见了,不知道是爬走了还是死了。

“夏南初。”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夏南初想了想。“蛊树第一次死的时候。那时候不确定。第二次死,确定了。第三次死,不想确定了也没办法。”

安怀瑾站起来。“我去见谢怀璟。”

他往渡厄司走。楚相逢跟上,夏南初也跟上。三个人走成一排,步子都快,像赶着去救火。第三道门的守卫没拦,看到安怀瑾的脸色,往旁边让了让。第七道门开着,谢怀璟坐在案几后面,手里拿着一卷文书,面前摊着几张符文的拓片。

“阵眼还能撑多久?”安怀瑾进门就问。

谢怀璟的手指顿了一下,把文书放下。“也许三天。也许三天都不到。”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师父走之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怀璟看着他。“告诉你有用吗?你能站进去吗?你的因果断了,阵法不认你。你站进去,阵就停了,死得更快。”

安怀瑾没接话。他站在案几前面,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咚咚。

“有没有别的办法?”

谢怀璟把桌上的拓片拢了拢,堆在一边。“你师父说有一个办法。但他说这个办法比没有还糟。”

“什么办法?”

“把因果接上。”

安怀瑾的手指停了一下。“怎么接?”

“找到那个借你因果的人。司主死了,但因果还在。司主借了你的命,他的因果丝还连着阵眼。你要是能把那根丝从司主身上转到自己身上——接上,站进去,阵就能稳住。”

安怀瑾想了想。“司主死了,怎么转?”

谢怀璟从案几下面拿出一样东西。一面铜镜,灰蒙蒙的,边缘有一圈裂纹。司主的溯世镜。

“你师父说,用这个。司主的溯世镜里有他的因果丝。你拿着镜子,走进阵法,丝会自己找过来。”

安怀瑾接过镜子。入手很重,像握着一块铁。镜子背面刻着那行字——“天禧元年,司主殁。”六十年前他就该死了,借了安怀瑾的命,多活了六十年。现在安怀瑾要拿回那根丝,站进阵法里,替阵眼继续撑。

撑到什么时候?

撑到死。

“你师父还说了一件事。”谢怀璟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站进去之后,你会变成阵眼。你现在的身体——你这个人——会停在阵法里,像四十年后的那个你一样。你出不来。但你的意识——你的脑子,你的记忆——会回到天禧元年。从头开始。再活一遍。再走一遍同样的路。再站进阵法里。再从头开始。”

安怀瑾看着手里的铜镜。镜面灰蒙蒙的,映不出任何东西。

“所以这是个圈?”

“对。你师父说,天禧元年到天禧七十七年,是一个圈。你在这个圈里转了不知多少遍了。每一次你都选择了站进去。每一次你都从头开始。每一次你都不记得以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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