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相逢想了想。“想不起来。就是觉得你走路的样子,说话的样子,蹲着看蚂蚁的样子——都眼熟。”
安怀瑾没接话。他看着水面,水是黑的。船到了天庭,天暗了。两个人往因果殿走。走到半路,看到一个人蹲在路边。林烬昭。橙黄色衣袍,领口大敞,黑发散着。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什么。
谢予迟站在他身后,锁链拖在地上。
安怀瑾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林烬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白头发那个。”
安怀瑾停下来。
“你见过我?”林烬昭站起来,把树枝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走那么快?”
安怀瑾想了想。“没为什么。”
林烬昭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眼睛没弯。“你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谁?”
“不记得了。”
他转身走了。谢予迟跟上去。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安怀瑾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的背影。
楚相逢在旁边站着。“因果殿的人都怪。”
“你也是因果殿的?”
“我不是。我是渡厄司的。”
两个人走进因果殿。走廊里很暗,静室的门都关着。安怀瑾走到自己的静室门口,推门进去。楚相逢没跟进来。
安怀瑾点了灯。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他从袖中掏出那片沉到水里的黄叶子——不知道为什么,他蹲下来的时候顺手捞起来了。叶子湿了,软塌塌的,贴在掌心里。他看着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叶子上的水慢慢干了,叶子卷起来。
他把叶子放在桌上。
有人敲门。三下。
“进来。”
门推开了。慕南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令牌。云水蓝的大氅,红耳饰,银链晃了晃。
“你怎么找到这的?”安怀瑾问。
“问的。”慕南舟走进来,在桌边坐下。他把令牌放在桌上——铜的,背面刻着“甲字三十七号”。
“沈家的令牌。”安怀瑾拿起来看了看。
“你认识?”
“在沈宅见过。沈渡有一块一样的。”
慕南舟点了点头。“沈渡的令牌是甲字三十七号,这块是甲字三十六号。差一位。我今天在档案室找到的,压在架子底下,落了一层灰。”
“给我看做什么?”
慕南舟想了想。“不知道。就是想给一个人看看。走到你门口,就进来了。”
安怀瑾把令牌还给他。慕南舟收进袖中,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安怀瑾。”
“嗯。”
“我们以前见过吗?”
安怀瑾看着他。“没见过。”
慕南舟点了点头,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安怀瑾坐在桌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今天已经有三个人跟他说“眼熟”“像一个人”“见过吗”。他不认识他们,但他知道那种感觉。他看着那摊水的时候,也有那种感觉——水里的自己,像在看他,像认识他。
他站起来,吹了灯,躺下来。
窗外有风。风吹得窗户纸沙沙响。远处有声音,咚咚,咚咚,从地底下传上来。他听着那声音,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没做梦。
但有人做梦了。
渡厄司西面的小屋里,慕南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那块甲字三十六号令牌放在枕边,铜的,凉的。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什么都没有。他闭上眼睛,看到一个人——白发,蓝眼,笑意温和,站在桂花树下。树开了花,白的,一簇一簇的。那人伸手摘了一朵,放在掌心里。花不化。
慕南舟睁开眼。
枕边的令牌还在。他拿起令牌,摸了摸上面的字。甲字三十六号。差一位,跟沈渡的那块。
他把令牌压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继续睡。
因果殿的另一间静室里,楚相逢坐在桌边,没点灯。他从袖中掏出一只金簪,云纹刻得匀称。他不记得这只簪子谁给的,但一直带在身边,每天别在头发上。今天换了银的,金的收起来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不想戴金的。他摸了摸银簪的纹路,左边比右边深,刻得不匀。
他把银簪放在桌上,看着它。看了很久。
窗外有风。风吹得窗户纸沙沙响。
他把簪子收起来,躺下来。
因果殿门口,林远之坐在台阶上,看着天空。天是灰的,没有星星。他从袖中掏出一面铜镜——灰蒙蒙的,掌心大。镜面里什么都没有。他把镜子收回去,站起来,跛着脚,走回静室。
司主殿里,谢怀璟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拓片。符文弯弯曲曲,像一条蛇。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拓片卷起来,塞进抽屉。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关着,他推开,看着外面的夜色。渡厄司塔楼上的灯亮着,像一只眼睛。
他关上窗户。
回到案几后面,坐下来。
装置的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咚咚,咚咚。他听着那声音,忽然说了一句:“又开始了。”
没人听见。
因果殿,安怀瑾的静室。安怀瑾已经睡着了。枕头边的桌上,那片从水底捞起来的黄叶子,卷成了一团,像个小小的茧。叶子边缘有一丝蓝光,很弱,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眨眼睛。
蓝光闪了几下,灭了。
叶子碎了。
碎末被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吹散了。